吹梦到西洲 第111章

“对了, ”程瀚麟看向梁夜,“子明这回还是和海潮妹妹在一处?没回到长安么?”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梁夜点了点头:“嗯。”

海潮这才向他瞥了一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顿时移开视线,拉下脸来。

程瀚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海潮妹妹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怎么杀气腾腾的?”

海潮:“杀了几条鱼。”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悄悄用拨火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脚,他当即会意,识趣地闭上嘴。

梁夜看了眼海潮,站起身:“门还未出现,你们趁此机会再歇息会儿。”

“子明去哪里?”程瀚麟问,“我同你……”

“去看看江慎的尸首。”梁夜轻描淡写道。

程瀚麟脸色一变,立即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海潮却站起身:“我也去。”

说着跟了上去。

梁夜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海潮公事公办道,“我不能去?”

梁夜摇摇头:“自然可以。”

两人一起往石室走,海潮估摸着程瀚麟和陆琬璎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这才道:“说好了一起想办法出秘境,你不用刻意躲着我。”

“我并未……”

海潮打断他:“能不能想起从前的事也不在这几天,等出了秘境,回了长安,见到该见的人,说不定就想起来了。你不用管我怎么想,你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不少。”

梁夜不解地抬起眼眸。

“不过我也没什么能还你,就这样吧,”海潮道,“好好把剩下的秘境解决掉。”

说罢冲他笑了笑:“干嘛拉着张脸,好像我死了一样。”

梁夜蹙眉:“别说不吉利的话。”

海潮“扑哧”笑出声来:“说是说不死的。”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把堵着石室门口的石头搬开了一块。

虽然她屏住呼吸,还是有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梁夜举起火把,两人往里看了一眼,江慎的尸首刚刚开始变化,还未肿胀。

海潮如今也算有了些经验:“这不像是放了半个月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死了两三日,”梁夜颔首:“可见进入秘境时,岁月并未跟着流逝。”

海潮皱起眉头:“那又怎么样?”

梁夜目光微沉:“这里的时间和现实是一致的。”

海潮点了点头,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打紧。

就在这时,程瀚麟叫起来:“子明,海潮妹妹,门出现了——”

海潮转头望去,果见方才还空空如也的祭坛上,浮现出一扇高大华丽的朱漆大门,比第一个秘境的苏家大门还要气派许多。

程瀚麟摸着下颌道:“看规制,这扇门至少是个公侯府邸,说不定还是宫里的。”

梁夜搬起石头将缺口补上,向海潮道:“走吧。”

程瀚麟嘟嘟囔囔地给自己鼓劲:“再差也不能比上回更差,全须全尾就好……”

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门内。

陆琬璎对海潮道了一声“小心”,紧随其后消失在门内。

海潮正要跨入门内,向梁夜道:“对了,我刚才想明白了,既然我们进秘境时,村里的时间停着不动,那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消失,对吧?”

梁夜怔了怔,随即点点头:“应当是。”

海潮一挑眉:“那等我们出去,你搬到罗三叔家去住吧。”

梁夜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好。”

明明是自己提议的,但他一口答应下来,海潮心里又拧起来。

“到了秘境里,除了必要的时候,你也别和我讲话。”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声,握住刀柄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门里。

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海潮等着双脚回到地面上,但等眩晕的感觉消退,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侧躺着。

身下似乎是褥子,但绵软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睡在云上。

四周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说不上来是花香还是果香,好像是无数种她从未嗅过的花和果子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清苦气,在她想要捕捉时,那气息却又融化在香雾里无迹可寻。

海潮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却不听她使唤,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惫懒,筋骨好像浸泡在酒里,又酥又软。

仿佛这具身躯抗拒醒来,海潮越发觉得古怪,这股倦意肯定不是她带进来的,难不成她换了具身体?

周身的感觉渐渐复苏,她迷迷糊糊感到自己的后背似乎贴着什么温暖的东西,还有什么搁在她的腰上。

她心头一突,忽然意识到自己睡在另一个人怀里,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搁在腰上的是那人的手臂。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紧接着在腔子里上蹿下跳起来。

她不自觉地将那条陌生的胳膊拎起来,从那人怀里钻了出来,转过身一看,对上一双有些惺忪迷离的睡眼,一张脸俊秀无匹,仿若玉雕,长发如黑色流瀑铺散在枕上。

是梁夜。

他眼中的睡意一扫而空,变成和她一样的震惊。

海潮脑袋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同时炸开,只听得“轰”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腾”地坐起身,身上一凉,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绢里衣,她惊呼了一声,抢过锦被抱在怀里。

这一抢不打紧,梁夜没了被子蔽体,他也不比她好多少,单薄的里衣前襟微敞,脸一直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海潮呆了呆,方才用被子蒙住头:“你先把衣裳穿上!”

“床上似乎没有衣裳。”梁夜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慌乱。

“等等,这是哪里?”海潮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小心避开梁夜的方向,打量周遭的光景。

满眼的绮罗锦绣和金丝银线差点晃花了她的眼,他们显然是在一张大床上——海潮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床,一张床几乎就有她的屋子大,床四脚立着金光闪闪的帐杆,帐幔是云霞的颜色,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看不清帐外的情形,却能透进光,于是双目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帐顶是华丽的织绣,有仙鹤、锦鸡、麒麟,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珍禽异兽和奇花异草,连帐角都悬着金子做成的铃铛、一串串的珍珠玉石。

第一个秘境里苏家的富贵,与这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海潮看得呆了,就是做梦她也想不到有人会在床帐上费那么多功夫和钱财——睡觉时眼睛一闭,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么?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前两个秘境都是他们自己的身体,这个秘境却不一样,这两个人显然是原本就存在的。

海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熟悉的模样,指甲形状也一样,但要小一些,手指也细一些,没了长年劳作的痕迹,肌肤细腻光滑。

既然梁夜的模样没变,她应该也和原来长得差不多吧,想到这里,她略微舒坦了些。

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梁夜,见他已经将衣襟整理好,散乱的长发也整齐了些,神色恢复了镇定,只是脸颊仍然绯红。

她不敢看第二眼:“我们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甫落,便听帐外响起由远及近的声音。

只听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公主和驸马醒了么?”

“什么公主?”海潮愣了愣,方才意识到那女子是在唤自己。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我是公主?”

既然公主是指她,那驸马不用说就是梁夜了。

海潮不知该作何反应,外头的女子又唤了一声:“公主?”

随即她压低声音,似乎是对同伴说话:“莫非是听错了?”

海潮忙道:“醒了,我醒了,劳烦帮我拿身衣裳来,还有那个……你们驸马的衣裳……”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公主可是魇着了?”

海潮心头一跳,那侍女一定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但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馅了,正想着怎么应对,便听梁夜用一种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语气道:“要么主吩咐第二遍?”

只听连着两声“扑通”,帐外的两个侍女直直跪在地上,叩首告罪:“奴婢失仪,请公主与驸马责罚。”

海潮没闹明白怎么就要责罚了,梁夜冲她摇摇头,将外面的人晾了一会儿,方才道:“公主宽宏大量,下不为例。”

那侍女连忙叩头谢恩。

海潮有些不自在,但隐约明白了梁夜的做法,她回想了一下在县令家做工时,那些夫人娘子对待她的态度,学着他们居高临下、微带不耐烦的语气道:“去取衣裳吧。”

不一会儿,两个侍女取了衣裳来复命:“奴婢伺候公主驸马更衣。”

说着便要撩床帐。

海潮唬了一跳:“不用!”

梁夜道:“你们退下吧,我伺候公主即可。”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一丝不正经的意味,海潮的脸却莫名地发起烫来。

那两个侍女应了声“遵命”,便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

海潮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走远,方才长出一口气,差点没瘫软在床上。

“刚才是不是露馅了?”她不安道,“不知道有没有叫他们看出来?”

“不会,就算他们起疑也不敢做什么,”梁夜道,“只是不能心虚。”

海潮听他这么说,忐忑稍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让我装公主,这不是难为人么……”

梁夜道:“有这重身份在,行走查案都方便些。”

“也对。”海潮不得不承认,这身份也有便利之处。

“也不知道陆姊姊和程瀚麟在哪里,变成了什么身份。”她不禁有些担心,这还是他们四个第一次分开。

“先起来再说。”梁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