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13章

宫殿又大又高,人马在里面好像都变小了,小得好像蝼蚁。

“也没什么大不了么,”海潮道,“就是房子多一些,大一些,高一些,宫殿之间离得这么远,皇帝出门办个事不是得走半天?”

梁夜眼中跳动着笑意:“皇帝出行有辇车。”

“哦。”

车马行至永巷终于停下,梁夜扶海潮下车,两人换了皇帝特别恩赐的辇车,又行了一刻来钟,方才停下来。

一个慈眉善目,身形微胖的中年宦官迎上前来。

梁夜在海潮耳边轻声道:“观衣饰应当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看着不简单,小心些。”

海潮点点头,暗暗捏了一把汗。

那宦官在辇车旁行礼:“奴冯熹给公主、梁驸马请安。”

海潮不知公主与他关系如何,便微微一笑:“冯公公安。”

冯宦官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公主折杀老奴。”

“阿耶怎么样了?”海潮问道。

冯宦官叹了口气:“前日还活蹦乱跳的人今早就没了,又走得那样惨,圣人自是不好受,好不容易遇上个知冷知热又可心的……圣人头风犯了,从早晨起就一直在寝殿中歇息……有劳驸马先去临仙殿看一眼,驸马慧眼如炬,一定能看出端倪。”

“冯公公抬举。”梁夜淡然道。

“驸马不用过谦,谁不知驸马少年俊彦,明敏颖悟,”冯宦官笑着说,又看向海潮,“公主……”

海潮道:“我也一起去临仙殿。”

冯宦官惶恐道:“殿中狼藉,恐怕冲撞了公主。”

“我不怕。”

冯宦官仍旧有些迟疑,梁夜道:“冯公公放心,我会照顾好公主。”

冯宦官这才点头:“既如此,就有劳驸马了。”

临仙殿比不得皇帝的寝殿那般恢弘,但精巧华美有过之而无不及,梁柱阑干皆是文柏檀木,椒泥涂壁,壁带之中以金为釭,镶嵌着珠宝美玉,锦绣绫罗、各种珍玩宝器更是不可胜数。

海潮刚见识过公主府的富贵,也算是开了眼界,但是一山还比一山高,这临仙殿的奢靡瑰丽更令人咋舌。

可见这位贵妃生前有多受宠。

最离谱的是贵妃出事的西殿,东西两面相对的墙壁贴了铜镜,镜中映像重重叠叠,无穷无尽,仿若迷宫。

现在镜壁将倒在血泊中的美人倒映了无数次。

若死状寻常还罢了,偏偏那美人的头脸、前胸、手臂等等暴露在外的肌肤上被划了无数刀痕,那些刀痕凌乱中又有规律,犹如裂纹。

于是那美人乍一看便像是一尊打碎的玉像。

海潮一踏入殿中,看见的便是这诡异的景象,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冯宦官立即诚惶诚恐道:“公主可是吓着了?”

海潮正要摇头,冷不丁看见那尸首的脸,瞬间瞪大眼,忍不住张开嘴。

一个“陆”字没来得及出口,梁夜握着她后脑勺往怀里一按,贴着她耳边用气声道:“不是陆娘子,别怕。”

冯公公狐疑地看着他们:“公主不要紧吧?要不老奴先叫人送公主去崇福殿?”

梁夜向冯公公道:“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

一边轻轻拍着她后背,温声哄道:“不怕不怕。”

海潮瓮声道:“我没事了,驸马放开我吧。”

梁夜便即松开手。

海潮转身定睛一看,那果然不是陆姊姊,只是眉眼有几分相似,加上脸被划得支离破碎,没看清楚而已。

可是这横死的贵妃为什么会生得像陆姊姊?总觉不会是纯粹的巧合。

冯宦官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公主真的不要紧?”

海潮摆摆手:“多看几眼就习惯了,也不是很吓人。”

“公主胆子很大。”梁夜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歪斜的珊瑚簪和金步摇插戴好。

冯宦官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驸马真会疼人。”

他掖了掖眼角不知是否存在的泪花:“可惜皇后娘娘早早仙游,要是能亲眼看见公主驸马这般琴瑟和鸣,不知有多高兴。”

原来这么主是死了的皇后的女儿,海潮心里想着,做出黯然的神色:“是啊。”

“都怪老奴多嘴,又惹得公主伤怀。”冯宦官道。

海潮摇摇头:“我也日日想阿娘。”

梁夜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大理寺和刑部可有人来?”

冯宦官目光闪烁:“贵妃死得蹊跷,若是大张旗鼓地查,难免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圣人的意思是,这事先不声张,刚好驸马既是大理寺少卿,又是自家人,便有劳驸马先查着,等有些眉目了再说……驸马这里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梁夜颔首:“我想查验尸首,不知是否方便?”

冯宦官立即说:“驸马尽管查验,不必有所顾忌。”

梁夜走到贵妃尸首旁,翻开她的眼皮检查眼瞳,又查看身上伤口:“致命伤在脖颈,是一刀割喉。看尸首僵硬程度,应当是昨天半夜身亡。”

顿了顿:“最后有人见到贵妃是何时?”

冯宦官:“是昨夜亥正前后,宫人伺候贵妃就寝后便退至殿外。”

“事发时殿中无人值夜?”梁夜问。

冯宦官摇摇头:“贵妃觉轻,安寝时一丝声响也不能有,值夜的宫人一向是守在殿外的。”

“值夜的宫人可曾出事?”

“不曾。”

“可曾有人听见殿中动静?”

“亦不曾,直到今日早晨,贵妃迟迟不起,宫人觉着古怪,大着胆子进去看了一眼,才发现贵妃倒在熊皮毯上,早就没了。”

冯宦官顿了顿又道:“昨日在殿中伺候的宫人有二十二人,都羁押着,驸马可以随时审问。”

“其中可有什么可疑之人?”梁夜问。

冯宦官皱着眉头想了想:“的确有个可疑的,是个小太监,今早发现出事,圣人吩咐搜宫,结果从临仙殿一个小太监的衣箱里搜出些怪东西。”

梁夜目光微动:“何物?”

冯宦官:“有些古怪的黄符,一面古旧的铜镜,一个螺角……最怪的是个乌漆嘛黑的小雕像,看着像是巫蛊厌胜之物,着实骇人。”

海潮听到一半便睁大了眼睛,看向梁夜。

梁夜微微点了点头:“人在何处?”

“涉及巫蛊,兹事体大,单独关在库房里了,”冯宦官道,“驸马也怀疑是那小太监捣鬼?”

“他不是凶手。”梁夜道。

冯宦官诧异道:“驸马还未审问就知道了?”

梁夜:“因为贵妃是自尽。”

第85章 玉美人(三) 和太监也不

此言一出, 连海潮都是难以置信,哪有人自尽会把自己割成这样?

果然,冯宦官也是满脸困惑:“这死状……驸马是如何知道的?”

梁夜道:“尸首上的割伤是生前伤,若是他人所为, 门外的宫人不会听不见丝毫动静。”

“会不会是被下药迷晕了?”冯宦官仍旧不太相信。

“寻常迷药办不到, 下刀时还是会疼醒, ”梁夜道, “且割伤分布在身体前部, 自己够得到的位置,刀口的方向、轻重力度变化也能看出是自己所为。”

“可是……贵妃刚提了位份,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 为何突然自尽?”冯宦官抚着光溜溜的下巴, “她也不是会想不开的性子啊……”

梁夜:“原因不得而知, 我只能从尸首的状态和周遭的痕迹来判断。”

冯宦官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 既然是自尽, 那么凶器呢?我们在贵妃尸首旁并未找到刀或匕首啊……”

梁夜走到尸首旁,指着尸首右手附近的一块地方道:“冯公公请看此处。”

海潮和冯宦官一起弯下腰仔细打量。

临仙殿的地衣是织金红丝毯,上面布满了斑驳的褐色血迹,梁夜所指的地方, 丝线仍然是艳丽的绯红,丝线向一个方向倒伏, 隐约可以分辨出一个形状。

“这里原来有把刀!”海潮道。

梁夜颔首:“贵妃割喉自尽后, 刀就掉落在身旁。”

冯宦官双眉舒展,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随即又皱得更深:“可是那把刀怎么不翼而飞了?”

“昨夜有人来过,拿走了刀。”梁夜道。

“驸马如何得知?”冯宦官道。

梁夜指着几步之外的一处喷溅血迹边缘:“这里有小半个足印。”

“发现尸首后有不少人出入过临仙殿,留下很多足印, ”冯宦官仔细端详着他所指的印记,“这足印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足印是在血迹未干时印下的,”梁夜解释道,“自刎血迹喷溅,那人已刻意避开,但还是不慎留下了小半个足印。”

冯宦官点点头:“原来如此。”

“发现尸首的是何人?”梁夜又问。

“是近身伺候贵妃的侍儿,名唤琼华。”

“可以问她几句话么?”

“当然可以。”冯宦官道。

“还有那个关在库房的可疑宦官,也劳烦一并带来。”海潮补上一句。

冯宦官面露不解之色,不过还是答应了一声,走向门口,向帘外候着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小太监便将两人领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