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署令显然松了一口气:“下官前两日才入内巡视过,公主可以放心了。”
海潮蹙了蹙眉:“说不定里面进水了呢?阿娘不会无端托梦给我。”
这显然是故意找茬了,但有了方才的下马威,陵署令不敢拂这龙女的逆鳞,只得叫了八个青壮,抬起椁盖倚在墓壁上。
石椁内黑漆棺木呈露出来,棺盖的漆面光可鉴人。
陵署令道:“公主请看,椁内也是干干净净,没有进水。”
海潮探身往里看了一眼,撇撇嘴:“阿娘在梦里说的是棺材里进水,外头干净有什么用。”
这完全是强词夺理,陵署令有些不知所措。
梁夜道:“公主思念母亲,关心则乱,今日不亲自看一眼怕是不能安心。”
陵署令:“是……是……”
说着便吩咐人开棺。
梁夜抬起手:“慢着。”
陵署令:“驸马有何吩咐?”
梁夜道:“先皇后仙蜕,不宜有其他人观瞻。”
陵署令闻言也有些为难:“那如何是好?还请驸马示下。”
梁夜便即让开棺的守陵人用黑布蒙上眼睛,又让陵署令等几个官员退到墓室外,这才下令让人抬起棺盖。
皇后的棺材是套棺,打开外层的椴木棺盖后,方才露出里面的阴沉木内棺。
最后一重棺盖打开后,海潮探身往里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梁夜看了一眼,脸色也是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向开棺的守陵人道:“你们先退出去吧。”
待所有人都退出墓室后,海潮方才附在梁夜耳边,轻声道:“这棺材里怎么会是空的?”
她在石椁边缘一撑,爬进棺内,里面只有木材的清香和大漆的气味,没有放过尸首的迹象。
人死后入棺停灵七日,不管什么天气都会腐烂,天下没有哪种气味比尸臭更重,多少香料都掩盖不住。
只要棺内放过尸首,多少会有气味残留。
所以这从一开始就是口空棺。
那琢玉工匠俞氏兄弟看见的那具写满咒文的尸首,又去了哪里?
太多零星的线索,难以索解的谜题,海潮有些头疼,那条串起一切的线在哪里?
她不经意地摸了摸黑黢黢的棺壁:“里面好像刻了字,给我支蜡烛。”
梁夜从怀里取出蜡烛,在油灯上点燃,递给海潮。
海潮用蜡烛照了照,皱起眉道:“好像是玉像上那种奇怪的字,你来看看。”
皇后的棺木十分阔大,容纳两人也不在话下。
梁夜进去看了一下,果见内壁刻满了文字,朱红的符文刻在黑底上,犹如鲜血,让人自心底生出股寒意。
海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先出去等我。”梁夜道。
海潮也不同他客气,便即爬出棺木。
她找了张坐榻坐下,忽然响起怀里揣着的宋贵妃,低头小声问道:“娘娘,你怎么样?”
雕像一言不发。
海潮将雕像掏出来,只见它双目紧阖,嘴唇微张,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她拍拍它的小脸,雕像却毫无反应。
海潮想起上回他们去佛堂查看玉人像,宋贵妃也失去了知觉。
正纳闷,梁夜从棺材里出来了。
“有什么发现?”海潮问。
梁夜点点头,举起手。
海潮凑过去一看,只见他两指间捏着一根雪白的长发。
第108章 玉美人(二十六) “不过是为
在空棺中找到头发已经有些瘆人了, 偏偏还是根银丝,愈加令人不解。
“先皇后死时才不到三十岁,怎么会有白头发?”海潮纳闷道。
就算她的头发白得特别早,乌发中夹杂几根银丝, 怎么碰巧就留在了棺材里?怎么都说不通。
“先出去再说。”梁夜一边说, 一边用帕子将白发包起收好, 随即叫来守陵人, 仍旧让他们蒙着眼把棺盖、椁盖恢复原状。
陵署令恭送他们到朱雀门外, 显然松了一口气。
梁夜扶着海潮登上马车,转身颇有深意地看了陵署令一眼:“今日之事……”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陵署令闻弦歌而知雅意:“圣人朝务繁忙, 日理万机, 些须小事就不必上奏了吧?”
梁夜颔首:“阁下自行定夺便是, 不过近来诸事纷纭, 圣人亦烦忧不堪。为人臣子, 能少给圣人添乱就是分忧了,阁下说是不是?”
陵署令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梁夜浅浅一笑:“阁下尽忠职守,皇陵整饬严洁, 公主十分满意。明日圣驾到骊山行宫,公主和我一定据实禀告。”
陵署令大喜, 连连作揖:“多谢驸马美言。”
目送七公主一行驶出朱雀门, 陵署丞悄悄向长官道:“非年非节的,七公主来祭拜先皇后就算了, 怎么还要去玄宫开棺,也太古怪了……”
陵署令瞪了他一眼:“不该管的少管,天家古怪的事多了, 你有几颗脑袋敢管这些!闲着没事干就去把献殿扫一遍!”
陵署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发一言。
…………
待梁夜登上马车,放下车帷,海潮立刻把雕像拿出来放在膝上,拍拍她的脸颊:“娘娘,你怎么样了?”
宋贵妃一个抽冷子惊醒过来:“哎哟,哎哟……”
海潮长舒了一口气:“你怎么了?”
宋贵妃娇弱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气若游丝道:“本宫和那老虔婆一定是八字犯克,一到她坟头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老虔婆不想让本宫当皇后,害死本宫就算了,死了还要折腾本宫……本宫与她不能干休……大家都是鬼,凭什么做鬼本宫也要被那婆娘压一头……”
海潮听她忿忿不平骂个没完,只能打断她:“你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宋贵妃:“就是进最后一道石门的时候……小妖怪,你也给本宫使个妖术,让本宫变成厉鬼去同她斗上一斗!”
海潮:“……你现在已经很像厉鬼了。”
宋贵妃这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海潮毫不留情地把还在喋喋不休的宋贵妃塞到隐囊后面。
耳根子顿时清净了不少。
马车辘辘地驶出神道,两旁的石象生渐渐远去。
“一大早起来累了吧?路上睡会儿。”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却没什么睡意。
那口空空如也的棺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睡不着?”梁夜问,“在想什么?”
海潮索性睁开眼睛,托着腮,皱起眉:“我在想先皇后的尸首去了哪里。”
顿了顿:“还有俞二郎见到的那具尸首。他们兄弟被带去地宫之前,他阿耶已经雕了一段时间玉像,按理说皇后的尸首早该腐烂了,为什么他们见到的尸首还像活人一样呢?”
她见过的最接近活人的尸首是在上一个秘境中夏纱的尸首,但那是因为浸在深山寒潭中变成了尸蜡,还有登仙绫的作用。
“是用了什么药么?”海潮困惑道。
梁夜沉吟片刻道:“服食大量砒霜或者灌入水银可以防腐,但两种方法都不可能令人栩栩如生。倘若俞二郎说的是实话,那具尸首应当不属于这两种情况。”
海潮:“对了,他们兄弟被带到一处地宫里,会不会就是皇陵?”
梁夜摇摇头:“应当不是此地,时间对不上,而且玄宫中的格局也不一样,即便尸首被移到其它墓室中,雕刻完成之后也应当放回棺木中才是。”
“还有那根白发是哪里来的……”
她忽然想起宋贵妃,把雕像挖出来:“娘娘,先皇后有白头发么?”
宋贵妃哼了一声,撇撇嘴不理她。
“好了好了,下次不把你的嘴捂起来了。”海潮随口哄道,把雕像抱起来摇了摇。
“别摇了!头发叫你摇乱了!”
雕像当然没有头发也不会乱,海潮识趣地没把这想法说出来。
宋贵妃道:“本宫进宫的时候那老妖婆已经死了,要不是她死了,本宫也进不了宫……不过本宫见过她的画像,听说是死前不久一位技艺高超的翰林待诏画的……”
她想起自己,免不得又自伤身世:“可怜本宫连幅像样点的画像都没留下,就香消玉殒、埋魂幽石了……”
海潮:“……行了,等回到京城我也找人给你画一张。”
宋贵妃立刻兴高采烈:“记得找那姓赵的待诏,他画人好看,还有要把本宫画年轻些……”
“知道了知道了,”海潮道,“说起来,都说先皇后是病死的,她得的是什么病?”
“原来你们不知道么?听说是得时疫死的,很多近身伺候她的宫人也染了病,那死老魅宫里也有几个宫人太监染上的,都死了,”宋贵妃眨眨眼,“不过本宫觉着事有蹊跷。”
“为何?”梁夜抬起眼。
“你们想,”宋贵妃道,“宫里哪次时疫不是一片片地死人?她一个皇后,日常三宫六院都要去请安的,怎么其它妃嫔都没出事?别的宫里也不见有人染病死的。我看所谓的时疫,不过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海潮心头一突:“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那本宫怎么知道,”宋贵妃道,“那时候本宫还在西市上沽酒呢!”
她顿了顿:“不过你们想想看,如果只是寻常死因,为什么要假称时疫呢?当然是因为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除掉很多知情的宫人太监呀!”
海潮不得不承认,宋贵妃说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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