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6章

等她“长成”了,到了能下海采珠的年纪,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幸好你一举考中,”海潮知道怪不得他,但还是有些酸,“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她瞟了梁夜一眼,只见他脸上笑意不见了,眼神也黯淡下来,顿觉自己没意思,说放下了,又翻这些旧账做什么呢?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说这些了。把眼前的事情对付过去,趁早出去要紧。”

等出去了,他当他的大官,她打她的鱼,这辈子都不用见了,干干净净才好。

梁夜沉默片刻:“先出去再说。”

两人一时无言,只默默走着。

走了约莫半刻钟,海潮忽然发觉这不是回客馆的路。

“我们……”她连忙改口,“你这是要去哪儿?”

梁夜道:“苏廷远的书斋。”

不是捉妖驱鬼么?去书斋做什么?海潮心里嘀咕,但不想显得太好奇,憋住了没问。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院到了。

正院里门户紧闭,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风灯发出昏黄的光芒。

走到书斋门口,海潮推了推门,锁住了。

她又查看了一下窗户,发现窗户并未闩紧,窗口不大,但她身条细,通过绰绰有余。(1)

不等梁夜说什么,她攀上窗前一株桂树,借了把力,毫不费力地从窗里钻了进去,打开门闩放梁夜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两人只有一盏灯笼照明,梁夜从灯笼里取了火,点燃书案上的油灯。

屋子里亮了些,海潮四下环顾,只见三面墙壁摆满书架,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卷,简直像家小书肆。

海潮有些惊讶:“他一个买卖人,竟有这么多书!”

说着拈起一卷书书轴上挂的象牙签子看了看,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白,虎,通……是讲大虫的么?”

梁夜嘴角微弯:“是东汉章帝时一班经学大儒、博士、儒生在白虎观陈述见解,后将经义奏议集结成书。”

海潮听着就昏昏欲睡:“他一个买卖人怎会看这种书?八成买来摆设的吧。”

梁夜抽出两卷展开看了看,海潮凑头过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朱红的小字批注,字迹颇为娟秀。

海潮:“这是买的人家旧书吧。”

“或许。” 梁夜将书卷好放回原处,又换了个书架抽出几卷看了下,这架书几乎都是诗赋。

海潮见他东翻翻,西看看,也没个章法,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拉灯焰玩。

梁夜把所有书架都扫了一眼,又去案边箱子里取出几卷帐目扫了扫,仔细放回原处,方才提起灯道:“走吧。”

“你要找的东西呢?”

“已经找到了。”

海潮有些好奇,但他不主动说,她便也不问,让梁夜先从门里出去,闩好门,自己仍旧从窗户钻出去。

离开正院,梁夜也并不立即折返,反而不紧不慢,漫无目的地兜来转去,仿佛要把整个苏府逛个遍,偶尔遇见巡夜的奴仆,他们见他一身道服,气质清华,也不敢多问。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正院后的过厅,又往西折,穿过西边的小门,来到一处草木繁茂的所在。

这里似乎是个小花园,空气中弥漫着丹桂的香气,浓得仿佛能塞住人口鼻,桂树枝叶掩映着檐角和房舍的黑影。

园子显然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高高的杂草几乎将青石小径整个淹没。

梁夜慢慢沿着小径走着,一边不时用手中提灯这里照照,那里照照,一直走到个小庭院中。

庭院已经成了杂草的海洋,风吹过,倒伏的杂草像海浪一样轻轻涌动。

他们涉过草海,来到房舍门前。梁夜提灯一照,只见房门不但上了锁,门缝处还贴着张黄表纸,朱砂符文仿佛鲜血。

海潮心里的疑窦像发面团一样越胀越大,终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梁夜道:“西园,那老马夫出事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是在这里?”

“方才在苏廷远的书斋,看到了整座宅子的舆图,刚才一路走来,只有这处院落最像,看到门上的符咒便可以确定了。”

海潮想起李管事的话,心里不禁一阵恶寒。

那老马夫与众仆役打赌,在闹鬼的空屋子里住了一宿,成了疯子,从此只会说一个“脸”字。

那天夜里,这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所说的“脸”,是程瀚麟看到的那些吗?

白天听赵管事那么一说还好,半夜三更来到出事的地方,海潮胳膊上直冒鸡皮疙瘩。

梁夜却似一无所觉,用灯照着,细细端详门锁和符咒,甚至还上手摸了摸。

海潮头皮一阵发麻。

“走吧。”梁夜道。

海潮如闻天籁,要是梁夜提出要进屋看看,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起进去。

出了荒凉诡异的院子,海潮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直到将那股桂花的浓香远远抛在身后,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赵氏夫妇如何?”梁夜忽然问道。

海潮又想起方才他看赵夫人的眼神,脸不由一拉:“不知道,我口无遮拦,只是个不懂事的野丫头,知道什么。”

梁夜侧过头看她:“生气了?”

“狗才生气!”海潮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把先前告诫自己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就好。”梁夜收回视线,淡淡道。

海潮:“……”

更气了!

第13章 噬人宅(九) 他们中间隔山隔海

“是装的。”梁夜道。

海潮正在气头上,不防他突然这么说,就好像从浪头上掉下来,有些发懵:“啊?”

“方才那副样子,是我装的,”梁夜解释道,“那对夫妻有些古怪,我装出那副样子,是为了让他们轻视于我,放下戒心,关键时才能一击即中,看出他们真实反应。”

海潮用脚尖踢着路旁的小石子,嘟囔道:“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莫名其妙。”

“怕你误会。”

“有什么好误会,”海潮抬头望望月亮,把一颗小石子踢得飞了起来,“说了你的事和我没干系。”

“嗯,”梁夜道,声音轻柔低缓,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还是怕你误会。”

海潮心里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最后却又化作酸涩。

三年前的梁夜不会说这种话,三年后……他们中间隔山隔海,还隔了个宰相千金。

夜风吹拂她的脸颊,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

“你刚才说那对夫妻古怪,哪里古怪?”海潮道,“我看他们郎才女貌,挺恩爱。就是那夫人有些死心眼。”

他们疍家女儿和男人一样出海捕鱼、下水采珠,不讲究什么以夫为纲,他们家说起来还是阿娘做主的时候多。

“幸好苏廷远待她一心一意,遇上个轻易变心的……”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梁夜:“可有的她哭的。”

“未必。”梁夜道。

“哎?”

“苏廷远未必可靠。”

海潮挑挑眉:“我看他挺着紧妻子的么,又体贴又耐心。”

许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海潮对于珍惜妻子的男人,总是天然带了几分好感。

她瞥了梁夜一眼:“也不是生得俊的都是负心汉,我看他不像坏人。”

她其实并没有觉得苏廷远有多俊,他的皮相在一般男子中算得拔尖,但海潮是看着梁夜长大的,和眼前月亮一样的少年郎比起来,寻常的俊俏郎君都失色了。

梁夜微垂眼帘,不见愠色,但那身影无端清寂了几分,像是今夜的冷月终于将他浸透了。

“是好是坏我不能断言,但他说了谎。”

“他什么时候说了谎?你怎么知道的?”

梁夜道:“因为他言行不一,有许多破绽。”

海潮回想了一下,实在想不出苏廷远的话里有什么破绽。

“反正我没看出来。”她道。

“你为何觉得苏廷远待他夫人好?”梁夜反问。

海潮一边回想一边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我们在院子里遇见他时,他多着急啊,还有我们去找他夫人问话的时候,他给夫人披衣、搀扶她的样子,一看就是平时做惯了的,说明他平常就是这么照顾他夫人的。”

梁夜:“那他为何要在前院书斋理账?”

“怕不是账册太多太重了?”

海潮旋即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觉这理由站不住脚,苏廷远又不是她,账册再多再重,也自有成群的奴仆给他搬。

“或者是担心吵到夫人?再怎么小心,总有动静吧……”这也说不通,苏家正院又不是她家小茅屋,怕打扰到妻子睡觉,去厢房不就好了。

两个厢房都很宽敞,还用帷幔隔出了斋室,实在不必特地去书斋。

海潮有些泄气,嘟囔道:“说到底,他也不知道今晚他夫人会出事呀。”

梁夜摇摇头:“你可记得那婢女的话?他夫人数月来时常为噩梦惊醒。若换作是你,能否安心彻夜在前院理账?”

海潮心里已认同梁夜的说法,只是嘴上不愿承认:“这些都是你猜的。”

出乎意料,梁夜颔首:“确实,这些都是猜测。所以直到方才,我才能确定他在说谎。”

“方才怎么了?”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绕着苏府走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