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什么?”海潮心跳不由加快。
梁夜瞥了眼静静躺在帐中的程瀚麟:“我明白玉书留下的讯息是什么意思了。日、月、土,是一个‘壓’字。”
“压?压什么?”海潮仍旧不解。
“压胜,”梁夜道,“我们一直都错了,玉像本身不是邪灵,而是压制、禁锢邪灵的器物。”
“那玉像是好的?”海潮脑袋里一团乱,怎么也理不清,“杀人的是邪灵?”
“并非如此简单……”梁夜神色凝重,“我们要尽快入宫一趟。”
他向陆琬璎道:“有劳陆娘子照顾玉书。”
陆琬璎向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
“这时候入宫么?”她问,“那竺慧法师不知是敌是友,万一对你们不利……”
“就算有危险也得去,夜里最容易出事,”海潮道,“拖到明天早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说着便站起身:“我们尽量早去早回。”
陆琬璎只得起身送他们:“你们多加小心。”
海潮道:“陆姊姊别送了。”
陆琬璎送他们到廊下,目送他们离去,忽然道:“对了,梁公子吩咐我查薛御女家的事,今日有消息了,只是因为程公子出事,差点将这事忘了……”
梁夜和海潮不由停住脚步。
“查出什么?”梁夜问。
“万昭仪入宫前曾与一家仆有私情,诞下一女,万家父母在族中寻了一对大龄无出的夫妻,将外孙女送养,那女孩便是薛御女,连她养父母都不知她生母是何人。”
她顿了顿:“还有,听说薛御女从小就刚强有主见,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因此与养父母不甚亲近,尤其是与养母,似还有些龃龉。”
海潮定定回想了一会儿,方才想起那夜招魂意外招来的游魂,与明艳张扬的宋贵妃不同,薛御女说话怯怯的,慢条斯理细声细气,对皇帝毫无怨言,只一直哭着说放心不下母亲,和陆姊姊所说的这个薛御女简直不像一个人。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御女时,冯宦官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这薛御女好像也不简单。”她道。
梁夜点点头,向陆琬璎道了谢,与海潮走出院子,登上马车。
暮鼓早已敲过,城中宵禁,坊门紧闭,寒冷寂静的冬夜中只有车轮和马蹄声,越发显得寂寥。
到得宫城,宫门已经下钥,守城的官兵见是七公主府的令牌方才开门放行。
梁夜命舆人快马加鞭、长驱直入,一路行至皇帝寝宫。
御驾还在骊山,大多内侍宫人都随驾去了汤泉宫,寝宫中灯火寥落,有些冷清。
海潮和梁夜下马便直奔佛堂而去。
然而不等他们穿过庭院,迎面便遇见一个神情惊骇的小太监,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海潮略一回想便记起他是奉命伺候那竺慧法师日常起居的。
海潮心头一跳,喝住他:“出什么事了?法师呢?”
小太监停住脚步,待看清来人,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回禀七公主,法……法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抽噎起来:“法……法师圆寂了……”
海潮心脏狂跳,骇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圆寂了?”
“奴……奴也不知道……法师做晚课时还好端端的,还同奴说了会儿佛理,忽然就笑着说‘时候到了’,奴还不明白,问他什么时候到了,法师吐出一口血,说他下地狱的时候到了,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梁夜面沉似水:“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小太监脸上闪过讶异之色,重重地点头:“法师弥留之际,叫奴带两句话给梁驸马,他说在善恶之间择善而行不难,难的是在诸恶之中选择一种,还说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海潮一着急,抓住了小太监的胳膊。
小太监唬得连连摇头:“法师没说……”
“玉像何在?”梁夜问。
小太监面如死灰:“法师才圆寂,奴只听里头传出‘哗啷’一声,奔进去一看,玉像不知怎么全碎了!”
第123章 玉美人(四十一) “她就是邪
“碎了?”海潮一怔, 问那小太监,“房里有人在么?”
小太监摇摇头:“一个人也没有,门锁着,窗户也从里面合上了, 床帐都好好的, 就是莫名其妙地碎了。”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两人随那小太监步入佛堂, 只见里头只点了一盏孤灯, 经幡和佛像投下幢幢黑影, 弥漫的檀烟仿佛一片不祥的雾障,竺慧毫无生气的面容在雾障深处若隐若现。
海潮将门窗打开,寒风驱散了烟气, 这才看清楚竺慧的死状。他倒在佛像前, 微睁着眼睛, 七窍流血, 神色却不见狰狞。对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来说, 他的双眼太过清澈,眼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仿佛在死前终于洞彻了世间所有秘密。
梁夜让那小太监去门外等候, 俯下身,将手指置于竺慧法师鼻端, 又轻轻掀起他眼皮看了看, 轻轻地摇了摇头:“刚刚气绝。”
海潮忽然灵光一现,从袖子里拽出马头娘娘像:“他才死, 魂魄应该还没离开,用马头娘娘说不定能把他招来!”
“可以一试。”梁夜道。
马头娘娘像仍旧一脸呆滞,一动不动。
宋贵妃不见了, 海潮对待上个秘境的妖邪可没那么温柔,上手便是一巴掌:“马头娘娘,在里面就出来,装死的话就别怪我用火烧你!”
雕像脸上横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悠悠”醒转过来,打了个呵欠:“何事?本座睡了多久?”
“我们没空看你装相,”海潮冷哼了一声,“快把竺慧和尚的魂魄招来,我们要问他话。”
马头娘娘:“竺慧和尚是谁?”
海潮将雕像拎到僧人的尸首旁,往他脸前一摁。
马头娘娘花容失色:“这老沙门怎么死的?好骇人的死相……”
“看清楚了没有?”海潮道,“看清楚了就快点招。”
马头娘娘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到底不敢抱怨,便闭上眼睛开始憋劲发功。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头娘娘睁开眼睛,摇摇头:“招不到。”
“怎么招不到?”海潮急道,“人才刚死,尸身还没凉呢,是不是你偷奸耍滑?非得用火烧一下才老实么?”
马头娘娘也有些急赤白脸:“你就是把本座烧成灰,招不来就是招不来!”
“招不来会是什么缘故?”梁夜问道。
“一般人死后一两日内,魂魄都还在附近飘荡,也有人死后魂魄聚不起来,或是不能再入轮回,比如大奸大恶之徒,或是用了什么禁术遭反噬死的,也有那魂魄虽在,却不愿来的……
“不知道这老沙门是哪一种,我穷乡僻壤来的小神,没本事招他过来,尔等另请高明吧!”
海潮知道逼它也没用,只得将雕像塞回袖子里。
梁夜不见多失望,自顾自不紧不慢地将尸首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他脱下竺慧身上的百衲衣,对着油灯照了照:“里面缝了东西。”
海潮上前一看,果见在油灯的照射下,百衲衣心口处有一片不透光的地方。
她拔出匕首将外层的布料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巴掌大小的麻纸。
纸张很旧,早已泛黄,折痕很深,不知展开折起过多少遍。
海潮将纸展开,只见上面用简单的墨线勾勒出一个窈窕秀美的女子,披散的长发与衣袂随风飘扬,脚下踏着波浪,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能看出与玉像描绘的是同一个人。
不过令海潮始料未及的是,与这画像最相似的不是玉像,也不是皇后或宋贵妃……
竟然是薛御女。
论五官,与画像最贴近的也许是皇后,但一眼看见画像,最先想到的不是皇后,而是薛御女,因为神韵和姿态实在是太像了。
麻纸的背面也写了字,她翻过来一看,只见密密麻麻写满了又像字又像画的符文,正是刻在玉像身上的那些文字,像是某种神秘的经文。
整篇文字之上,不知是谁用血写了两个大字,血迹早已干涸褪色,但一笔一画却给人触目惊心之感。
这两个字海潮也认得,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人胜……”她蹙着眉念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人日用绢帛彩纸剪的人胜么?”
梁夜从她手中接过麻纸看了看,目光微微一动,将纸依原样叠好:“不知是何人所写,难以索解。先去看看玉像。”
两人走出佛堂,提着灯穿过庭院,走进房中。
那小太监并未说谎,玉像碎成了千万片,几成齑粉,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且不止是玉壳,连里面的水晶心肝也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只有一绺绺黑发散落在床上,像是一条条盘绕的黑蛇,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原本海潮还疑心是否是有人偷偷将玉像打碎,见了这景象,便知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想到竺慧和尚临终前的那句“来不及了”,海潮便觉冬夜的寒意渗入骨髓,整个人都似要冻结了。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海潮靠在车厢壁上,回想自从来到这秘境中后的桩桩件件,却理不出什么头绪。
她瞥了眼梁夜的侧脸,只见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却莫名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
“想到什么了?”她问。
梁夜回过神来:“只是在心里梳理一下案情。”
“有什么发现?”
“从万昭仪之死开始,这些命案可以分成两类,”梁夜一边思考一边道,“这两类案子的目的和手法都不一样。”
海潮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头脑中却是一团混沌,只得承认:“我分不出来……”
“先是万昭仪之死的疑点,”梁夜道,“冯宦官说先皇后死后,皇帝独宠万贵妃,贵妃恃宠而骄,与先皇后的玉像争风吃醋,趁着皇帝在前朝时,鞭打玉像,致使玉像碎裂,被贬为昭仪,幽居冷宫,不久后身殒。”
海潮点点头:“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乍一看并无不妥,但细想却有漏洞。一来万昭仪出身世家,能专宠于后宫,不会是胸无城府之人,与玉像争风吃醋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二来她明知皇帝夜夜与玉像同眠,却闯入皇帝寝殿中鞭打玉像泄愤,可想而知宫人内侍一定会将此事禀告皇帝,对她毫无益处。”
顿了顿:“她会这么做,一定有比争宠更合情合理的缘故。”
海潮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她一开始就知道皇帝肯定会发火,明知道还非要闯进去,她本来就是为了打碎玉像?”
“是。”梁夜赞许地点点头。
海潮继续忖道:“玉像是用来镇压邪灵的,玉像碎了,高兴的是那个本来被镇住的邪灵,所以……”
她双眼倏地一亮:“万昭仪是被邪灵附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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