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81章

海潮双颊一热,还好房中昏暗,陆姊姊看不见。

“我要去看一眼那孩子的尸首,”她嘟囔道,“顺便去看看他病好些没有……”

陆琬璎道:“我同你一起去验尸吧。”

“我一个人去就好,”海潮道,“两个人一起去容易叫人发现,而且万一那婢女醒过来发现我不在,你还能帮我挡一挡。”

陆琬璎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海潮千万小心。”

“放心吧,我有程瀚麟的符呢!”

虽然没什么用处,但也聊胜于无么!

海潮悄悄从被窝里爬出去,把白天郑娘子赏的吃食用干净帕子包了几样揣进怀里,然后悄悄打开门闩溜了出去,陆琬璎立即在她身后将门闩上,然后躺回自己的铺位上。

出了悲田坊,海潮按着白天记下的路线溜到停尸的小佛堂,推了推门,果然锁着。

好在屋后有扇窗户虚掩着。

窗户有些高,不过难不倒海潮。

她没费什么劲便爬了进去,从佛台上拿起盏长明灯,走到近处察看林三郎的尸首。

男童小小的尸骸躺在门板上,从头到脚蒙着块白布,血从白布底下洇出来,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虽说见过好几次各种各样的尸首,但要说不害怕是假的。

海潮调匀了呼吸,一咬牙掀开了白布。

那尸首已经叫山间的野兽啃吃过,肢体七零八落,脸也毁了,有的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和牙床,叫人看了又惊惧又揪心。

海潮正要寻找那孩子衣服上的血点,忽然听见门外廊庑下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这时候竟然有人来了!海潮悚然一惊,手忙脚乱地将白布盖好,正想将长明灯放回佛台上,只听“咔哒”一声响,门外之人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来不及把长明灯放回原位,海潮当机立断,拿着灯闪身躲在佛像旁的供养人塑像背后,在门扇传来“吱嘎”声响的刹那,及时把灯灭了。

海潮从塑像背后悄悄窥视,只见一人跨过门槛,手中提着的灯笼照出一张漂亮的脸庞。

海潮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是他?

第138章 姑获歌(六) 小夜,我在

来人竟是郑家那个小郎君。

海潮想不通有那么多人看守着郑家人所住的禅院, 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跑出来的,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停尸的佛堂里。

摇曳的灯火映照出他略带稚气的俊秀脸庞,一双狭长凤眸里好像跳跃着两簇火苗,不知道为什么, 他看起来似乎很兴奋。

有一刹那, 那似乎察觉了什么, 停下脚步, 抬起头, 朝海潮藏身的供养人塑像看过来。

海潮心头一突,连忙缩到塑像后面,转念一想, 对方在亮处, 自己在暗处, 他应该看不见她才对。

果然, 郑小郎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

他走到林三郎的尸首跟前, 将手里的灯笼放在脚边,面对着海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盖着尸首的白布。

海潮以为他会吓一跳,别说是孩童, 一般大人见了那么骇人的尸首恐怕都要惊慌失措,可那郑小郎却不是一般人, 他脸上没有惊骇, 眼中的兴味却越发浓厚了。

他用干净的左手抚了抚下颌,右手拨开尸首脸颊上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甚至还撬开牙齿察看里面的东西。

海潮躲藏的地方离他不远,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清楚地看见他用手指拨开尸骸残缺的嘴唇, 头皮一阵阵发麻。

“奇怪,”郑小郎又拨弄尸骸脸颊上的伤口,自言自语似地道,“这伤口挺齐整,不像是野兽咬的呢……”

海潮越发觉着古怪,郑小郎这些举动让她忍不住想起梁夜验尸的模样,难不成这郑小郎的爱好是当仵作?

正思忖着,便见郑小郎小心翼翼地脱下尸首的衣裳,林三郎穿着悲田坊统一的苎麻衣,很多地方被野兽扯成了碎布条,布满血污和泥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但海潮在衣裳的袖子上看到了传说中的三个血点子。

郑小郎将尸首衣衫脱下后,轻轻触摸这可怜孩子的残躯,从头到脚,在伤口、断肢上停留的时间尤其久,他的双眼越发灼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尸首的衣裳重新拉上,系了腰带,然后将白布按原样盖好,拿出帕子擦干手上的血。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盼着他快点走,她也好溜出去。

那郑小郎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将脏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提起灯笼,不紧不慢地踱到门口,抬起一只脚,便要跨过门槛……

海潮一颗心就要放回肚子里,可就在这时,郑小郎忽然收回了跨出的那只脚,冷不丁地转过身来,朝佛台望去。

海潮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结成了冰,佛台上本来有两盏长明灯,分别置于佛像两旁,任谁都能看出缺了一盏。

郑小郎果然露出沉吟之色,随即向佛台走去。

海潮后背冰凉,心如擂鼓,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腾的声音。

郑小郎踮脚摸了摸佛台上原本放灯的地方,看看手指。

海潮明白他这是在检查那里有没有灰尘,他一定猜到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只盼他别怀疑佛堂中此刻还有别人在。

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海潮在心里念着“阿弥陀佛”。

临时抱佛脚显然没用,佛祖和菩萨都不搭理她,那郑小郎提着灯笼在佛堂里搜寻起来。

他先是检查了佛台下面用锦幔遮住的地方,接着是佛像背后,然后是罗汉像……

他不紧不慢,像是渔人缓缓拉网。

海潮一颗心简直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她怀疑对方仅凭如雷的心跳就能发现她。

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这么一想,那少年便向她藏身的角落走过来。

海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不得已时只有把程瀚麟的半吊子隐身符贴在脑门上逃跑……

随即她就否决了这个计划。程瀚麟的符不能使她消失,郑小郎会看见她的衣服飘出去,运气好他以为是鬼魂被她吓住,可那郑小郎不是常人,那么骇人的尸首他见了眉头也不皱一下,未必会怕个小孩鬼,说不定兴致勃勃来追她……

海潮思忖了片刻,竟觉着这样的事很可能会发生——她虽然和郑小郎素不相识,但好像莫名能猜到他的行事风格。

凭她这两条小短腿,肯定是跑不过那半大少年的。

脱了衣裳跑呢?她又想。

也不行,那样势必就要把衣裳留在佛堂里,他一定会搜到,衣衫上绣着编号,拿去悲田坊找人一对就会知道是她的——何况她把衣裳留在这里,明日穿什么呢?

那就只能在他发现她的瞬间出手把他击晕,然后尽快溜回悲田坊,悄无声息地躺下来。

可是一想就知道这么做风险太大,先不说以她现在的力气有没有把握把个十多岁的少年打晕,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把人打死打残了怎么办?

再者如果对方不相信是闹鬼,又有人发现她半夜溜出去的事,双方一对就会知道是她捣的鬼,不管是把她赶出去还是关起来,她都不能继续追查真相。

还有梁夜,他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山里要是真有个专杀小孩的妖怪,落单又生病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她心中纷乱如麻,可是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犹疑不决了,顷刻间郑小郎已经走到了供养人像之前,海潮几乎能感觉到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嗅到他身上昂贵的香料气味和手上沾染的血腥味。

少年鼻翼微微翕动,自言自语似地道:“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是偷灯油的小耗子么……我好像嗅到了害怕的味道呢……”

不管了!海潮把心一横,将手中灵符边缘舔湿往脑门上一贴,她袖管中伸出的手瞬间就在眼前消失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手绕过塑像伸了过来,眼看着指尖就要触到她的脸颊。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击即中。

她咬紧牙关,准备趁他不备使出全力抓住他胳膊将他拽倒,然后猛击他后颈将他打晕。

可就在她出手的刹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小郎君——你在哪里啊小郎君——”

少年蓦地收回手,叹了口气:“真是不巧,有人来找我了,今日没空与这小耗子周旋,明日再想办法将你找出来吧。”

他的声音柔和圆润,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很愉悦,却叫人有些不寒而栗。

郑小郎干脆地转过身,快步跨过门槛走出佛堂。

廊庑上“啪嗒啪嗒”木屐的响声渐渐远去。

海潮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好不容易才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软的双腿,走到外头,把灯台放回原处,然后蹑手蹑脚地照旧从窗户爬出佛堂。

她不敢把脑门上的符揭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往病坊跑去。

是夜无星无月,山中夜色如同浓墨,与开阔的海边不同,好似有怪物出没,随时会跳出来将她吞噬。

海潮从小怕黑,但一心想着去找梁夜,竟没顾上害怕,仿佛前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盏灯在等她。

好在她身形小,猫着腰在草木间穿行不容易叫人发现,偶尔遇见一两个值夜的僧人或是郑家奴仆部曲,不等他们看清便一阵风似地窜了过去,让他们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

梁夜睡得很不安稳,过了一日,他的病势不见减轻,似乎反而更重了,背上发寒,骨头缝里一阵阵生疼。

陆琬璎的丹药一向是很有用的,这回之所以不起作用,多半是这秘境要让他病着。

虽是初夏时节,山中的夜仍然寒凉如水,何况昼间刚下了一场雨,潮湿单薄的被褥更添阴冷。

他偶尔会听见门外草丛里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或是什么东西匆匆跑过的声音,心头便是一紧,疑心是海潮的脚步声。

可每回都不是她,那些动静不是他的错觉,便是山中小兽经过弄出的声响。

在处处充斥着危险的秘境里,海潮又变成了孩童,怎么掩人耳目跑来找他?他希望见到她,但不想她冒险来找他,何况她从小怕黑,山间无星无月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睡吧,她不会来了,他告诉自己,既安心又有些连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失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梁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然而那声音又消失不见了。

他摁了摁太阳穴,莫非是病糊涂了?

正想着,上方的窗口传来童稚的声音:“小夜,睡着了么?”

不等他回答,便有一个黑影从窗户里钻了出来,“咚”一声跳到地上,朝他奔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欢喜而止不住颤抖。

“怎么还没睡着呢?都什么时候了……”海潮坐到他身边,放出袖子里的符光,将小小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嘶,这么烫!这样下去不行,得找大夫来……”

“没事,”梁夜攥住她的手,“睡一觉就没事了。外面那么黑,你怎么过来了,不害怕么?手真凉。”

“对了,有人给你送夕食么?吃了些什么?肚子饿不饿?”

“有人送了饭来,不饿。”梁夜没说实话,其实没人来送饭。

寺中僧人又要迎接郑家人,又要寻找失踪的孩童,只怕把他这病中的孤儿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