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85章

三人走到那女童身边,只见她呆呆坐在床上,吮着拇指,一脸懵懂,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女童看着才五六岁,黄发细软稀疏,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却生着一双大眼睛,即便没什么表情时看起来也有三分惊惧。

“你叫什么名字?”陆琬璎温声问她,“是什么时候来这悲田坊的?”

女童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旁边大些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帮她说,他们很快便弄清楚了这女童的身世。

女童姓詹,乳名阿水,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本来还有个长她两岁的姊姊,三年前遭遇水灾,她耶娘去他乡就食,嫌他们姊妹年小又是女孩,便将他们扔下了,万幸叫寺僧捡了回来。

本来姊妹俩在悲田坊有个伴,但她姊姊刚来不到一年就出了意外没了。

“是什么意外?”海潮问。

“跌进山里的水潭里淹死了。”一个男童答道。

这山里有不少深潭,这么大的孩子出意外不算稀奇,但海潮还是隐隐觉着有些不对劲。

“她姊姊出事的时候,身旁可有别人?”梁夜问。

“阿水就在呀,”一个孩子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她有点傻,看着她阿姊跌进水潭里,也不知道去喊人救命。”

海潮再一看阿水,这女童的确有些迟钝,眼神呆滞,总是定定地看着人,也不知是本来就有缺陷还是亲眼看着姊姊出事才吓傻的。

梁夜看了看那女童的双眼,又问旁边的孩子:“她阿姊出事时,郑家人在不在昭明寺?”

大部分孩子都是一脸茫然,只有那说话结巴的男童道:“在……在的,郑……郑小郎君,还还还跳下去……救……救人。”

海潮心头一跳,自言自语道:“这么说出事的时候他就在附近……”

“郑小郎君怎么了?”梁夜问。

“他……”海潮不禁想起昨夜佛堂里那个古怪的少年,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等会儿告诉你。”

梁夜点点头,问阿水道:“昨夜你睡着了么?可曾醒来过?”

阿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急得快要哭了。

陆琬璎连忙用手指顺了顺女童细软的黄发:“别怕别怕,我们只是随便问问,没事的。”

海潮叹了口气:“她太小了,话也说不清楚,看来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我们问问别的孩子有没有听见看见什么。”

三人便分头问了一圈,孩子们大多睡得沉,只有三四个孩子提到听见人唱歌,其中小结巴和陆琬璎一样,听见了大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你……你们……问东问西……要作甚?”小结巴困惑地看着海潮。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没什么心眼,对他们三人明显的怪异之处也视而不见,只有这孩子,说话磕磕巴巴的,倒还不太好糊弄。

她想了想,一扬眉毛,叉着腰道:“我这么做当然有我的道理。”

小结巴一脸洗耳恭听。

“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海潮道,“等你哪天不结巴再告诉你。”

小结巴一脸疑惑,想说什么,奈何一心急就憋不出来,脸都憋红了。

陆琬璎有些不落忍,把海潮昨日分给她的糕点拿出几块给他:“这是海潮给你的。”

小结巴到底是孩童心性,见了好吃的,顿时把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三人走到大屋的角落里,梁夜这才问道:“郑小郎君怎么了?方才提到他时,你的脸色不太对。”

海潮便将昨夜去佛堂勘验尸首,不料却遇见郑小郎的事说了一遍。

陆琬璎倒抽了一口冷气,梁夜则蹙起眉:“此举太过冒险……”

海潮连忙道:“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不过还好,他没看见我……”

梁夜脸色微冷,显然不赞同她的话。

“我该陪海潮妹妹一起去的。”陆琬璎惭愧道。

海潮忙摆手:“陆姊姊本来要陪我,是我要你留下来应付廖嬷嬷他们。”

又向梁夜信誓旦旦道:“下次我一定不会了。”

梁夜略微缓颊:“稚童之躯不比成人,切不可贸然行动。”

海潮一个劲点头:“嗯嗯。”

“阿水姊姊出事时,那郑小郎君恰在附近,昨夜又做出这等古怪之事,”陆琬璎道,“莫非他……可他还只是个孩子……”

“昨夜袭击我们之人是成人体格无疑,不是郑小郎,”梁夜道,“不过此人可疑,这些事说不定与他有关。”

“要是能去查探查探他的底细就好了……”海潮说着朝门口瞥了一眼,两个青衣婢女守在门口,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往门内看一眼。

她叹了口气:“可惜出了昨晚的事,还有血点的事,他们肯定把我们看得更牢了,变成小孩真是处处不方便。”

正说着,一个青衣婢女走进来,响亮地击了三下掌:“都别凑在一起说闲话了,衣裳都穿好了么?排队去解手、洗漱,膳堂该放饭了!”

孩子们立刻噤声,急急忙忙将衣裳鞋袜穿好,洗漱的洗漱,解手的解手,然后训练有素地排好队。

海潮也是饥肠辘辘,正要往队尾走,突然灵机一动,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唷哎唷”叫起来。

“望海潮,怎么了?”那青衣婢女问。

“姊姊,我肚子痛,”海潮边说边踉跄了两步,“脚也痛,你们去膳堂,我就不去了……”

那婢女柳眉一竖:“就你事多!廖嬷嬷说了要回来收拾你呢,还不识趣点!”

顿了顿:“罢了罢了,我留下陪你。”

海潮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姊姊去用饭吧,让陆姊姊和梁夜留下陪我就行了。”

“你别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婢女用手指戳了戳她腮帮子,“想也不用想,郭娘子说了,今日开始不能有人落单。”

说罢向廊下的同伴道:“阿鹩,你带他们去,我留下来看着望海潮这不省心的小崽子。”

海潮一听小脸便垮了下来,这样岂不是白挨饿了?

“哎?”她做出欣喜的表情,直起身子,摸摸肚子,“说来也奇怪,肚子突然又不疼了,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吧。”

婢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再闹妖了,不然廖嬷嬷回来罚你!”

海潮不情不愿地走到队尾,跟着众孩童往膳堂走,刚走出院子,忽见一个面生的老嬷嬷快步走来,与领队的婢女耳语了几句,那婢女露出讶异之色,随即向海潮招招手:“望海潮,你过来。”

又向陆琬璎和梁夜道:“还有你们俩。”

她接连点了几个孩子的名字:“你们出来,跟着这嬷嬷走。”

“怎么了?嬷嬷要带我们去哪里?”海潮问道。

“是好事,”婢女道,“你们运气好,被选中了去伺候小郎君、小娘子,可千万要守规矩,不能淘气,知道么?尤其是你,望海潮!”

海潮无暇同她计较,心中喜不自胜——正想着怎么接近郑家人呢,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第142章 姑获歌(十) “知道我为

选中的孩子总共十二个, 四个男童,八个女童,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就是海潮。

与老嬷嬷同来的青衣婢女在前领路, 孩子们排好队在后头跟着, 老嬷嬷走在最后头。刚走出几步, 那嬷嬷便指着海潮问悲田坊的婢女:“这女童的腿怎么瘸了?”

婢女不好说她半夜乱跑, 只得道:“昨日不小心崴了, 她年小淘气,不然嬷嬷换一个吧?”

老嬷嬷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婢女答:“姓望,名海潮。”

老嬷嬷嘴角登时往下一撇:“这事老婆子说了不算, 你说了更不算, 这小童是娘子指名道姓要的。”

又转头问海潮:“能走路么?”

海潮点点头:“能走。”

“能走就行, ”老嬷嬷道, “等到了地方, 叫大夫给她看看,搽点药便是。”

说罢挥挥手,示意孩子们继续走。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草木清幽、禅房雅致的院落,海潮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郑家人, 不成想那老嬷嬷将他们径直带到旁边的小偏院,让他们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自顾自忙里忙外, 却时不时地瞟他们一眼。

海潮明白这是在暗中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那些真孩童却不明白, 时间一长,便有几个不安起来,彼此交头接耳。

老嬷嬷如此晾了他们半刻钟, 这才折返,点了四个孩子出来,招了一个婢子道:“这几个性子不稳重,送他们回去罢。”

那几个孩子大失所望,有个立马嚎啕大哭起来,老嬷嬷眉头皱成了“川”字,不耐烦地直挥手。

待哭声远去,老嬷嬷扫了他们一眼:“主家开恩让你们伺候主家小郎君、小娘子,这于你们是天大的福气,人生一世,最要紧的是惜福,你们伺候小郎君、小娘子切记规矩、勤谨,若是伺候得尽心,叫主家满意,说不定会将你们带回建业郑府去。”

海潮心中不屑,听这老嬷嬷的口气,给郑家人为奴为婢倒像是飞升成仙了。

老嬷嬷教训完,又问队首最年长也最高挑的女孩:“你们可曾学过识文断字?”

女孩点头:“郭娘子教过的。”

嬷嬷皱了皱眉:“尊长问话该怎么应答,这些规矩阿郭没教过你们?”

女孩眼中顿时冒出泪花:“回嬷嬷的话,郭娘子教过的,是我……”

嬷嬷眉头一跳:“奴!”

女孩便即改口:“是奴没规矩。”

“并非老身要为难你们,”老嬷嬷略微缓颊,“但荥阳郑氏不是寻常门户,你们要在小主人跟前伺候,这山野间养成的习气切记不能带出来,不然惹得郎君娘子不快,你们的福气也就到头了。”

海潮很是不以为然,但憋住了没上脸,眼下要紧的是接近郑家人,不能因为一点意气耽误了正事。

“你们都学过什么书?认得多少字?”

那女孩一一答了,年纪大些的男童已学过千字文和诗经中的十来篇,女童学的则是《女诫》。

老嬷嬷便叫那女孩背了《女诫》中的“卑弱”一篇,那女孩背得还算流利。

老嬷嬷眉头略舒展,向身边婢女道:“能识得几个字,也算差强人意了。今日你便好好教他们规矩,日落前仔细考校,切不可让粗鄙之人蒙混过关,污了主人的耳目。”

她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这些孤儿的嫌弃,仿佛他们是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身上带着疫病。海潮听着来气,几乎没忍住,好在陆琬璎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冷静下来。

老嬷嬷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那青衣婢女教他们规矩。

这婢女自言名唤兰麝,是郑娘子的贴身侍婢之一,虽然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但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令人不敢造次。

不过她待孩子们不算严苛,只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规矩。

海潮迫不及待想去会会那几个郑家孩子,可也知道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学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