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海潮脊背蓦地一僵,不觉站定。
她转过头,看见一身缟素的郭娘子站在她身后,脸上仿佛结了层霜。
海潮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神情。
郭娘子快步走上前来,向梁夜道:“你先回屋去。”
梁夜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海潮。
“你先回去吧。”海潮轻轻推了推他。
梁夜这才向屋子里走去。
待梁夜走后,郭娘子将海潮带到一间无人的耳房里,盯着她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海潮斟酌着回答:“兰麝姊姊叫我留下,给我上药。”
她说着提起裤腿,露出微肿的脚踝。
“上完药之后呢?”郭娘子有些咄咄逼人,“椒桂带你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海潮一听便知她已经知道了,便不再隐瞒:“去了一个小院子,见到了郑小郎君……”
郭娘子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他找你做什么?”
海潮只觉肩膀一阵剧痛,不觉痛呼了一声,郭娘子这才略微松手:“你说实话。”
“他给我看肚子划开的死老鼠,”海潮道,“还说要剖出我的心肝看看。”
郭娘子如遭雷击,皱着眉,微张着嘴,放在她肩头的手垂落下来。
“郭娘子?”海潮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郭娘子像是从噩梦中醒转过来,掠了掠鬓发:“小郎君逗你玩呢,切记这事不能告诉郑夫人,知道么?”
海潮佯装懵懂点点头:“是闹着玩么?他不会真的剖我的心肝么?那就好……”
郭娘子用力咬了咬嘴唇,将嘴唇咬出了血痕:“你离他远些,切不可再去他眼前晃,知道么?”
海潮点点头。
郭娘子无力地挥挥手:“去吧。”
第144章 姑获歌(十二) “不守闺仪
回到悲田坊已是暮色冥冥, 廖嬷嬷正打发孤儿们去膳堂,见到海潮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哪儿去了?找了你半日!还不快过来!”
海潮瞪了回去,快步走到梁夜身边。
梁夜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些许担忧之色。
海潮摇了摇头, 用眼神告诉她没事。
一行人到了膳房, 今日分粥的恰好又是程瀚麟, 不过与他搭档的却是个面生的沙门, 只顾绷着张脸埋头干活, 看起来不像昙远那么好说话。
趁着他们端着碗打粥的当儿,程瀚麟瞥了一眼师兄,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来找你们。”
或许因为郑家人来了寺中的缘故, 今日的粥稠了不少, 还加了菜末和肉糜, 散发着当年新米特有的香气和肉香。
三人寻了张角落里的食案坐下。
梁夜小声问道:“方才郭娘子找你何事?”
陆琬璎也抬起头望着她。
海潮用汤匙搅了搅粥, 脑海中浮现出郭娘子张皇恐惧的神色,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郭娘子那张面具般僵硬的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情绪。
“她问我去了哪里,见了谁,”她蹙着眉道,“她好像知道我见过郑小郎, 听说郑小郎给我看血淋淋的死老鼠,还吓唬我, 她立马脸色煞白, 好像很害怕。”
“是不是因为昨日刚有孩子出了事,她担心悲田坊再出什么事, 故此害怕?”陆琬璎忖道。
海潮想了想,缓缓地摇了摇头:“比起我,她好像更担心郑小郎……她好像知道郑小郎会对我做什么似的。”
“可是因为两年前阿水姊姊溺水之事?”陆琬璎又问, “她奉命管着悲田坊,这里的孩子出事,还牵涉主人家小郎君,她定然要担责的。”
是因为害怕出了事担责么?海潮想起郭娘子一瞬间如同坠入噩梦般的恐惧,总觉着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程瀚麟左顾右盼着向他们走来,连忙向他招手。
三人给他腾了个位置出来,程瀚麟在梁夜身边坐下,小声道:“师兄去添菜了,我趁机溜过来找你们,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我不能待太久。”
顿了顿,又委屈地添上一句:“这位可不像昙远师兄,可凶了。”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们虽是孤儿,至少不用干什么活,程瀚麟这小沙弥是实打实的从早忙到晚,尤其是郑家人来了之后,寺里有干不完的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符咒:“昨夜想等师兄们睡着以后爬起来偷偷画符,谁知困得睁不开眼,一觉睡到了天亮,只画了这么些……”
“已经很多了,”海潮接过来,“你白日要干活,画符又耗神,夜里就好好睡吧,这些够用了。”
程瀚麟眼眶一红:“有海潮妹妹这句话,累些也值得。”
随即似乎想到什么,偷瞄了一眼梁夜,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我是说望小娘子待在下如同手足,深情厚谊令在下感动不已……”
梁夜挑了挑眉:“可曾打听到什么?”
程瀚麟一拍脑门:“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两年前悲田坊有个女童在后山瀑布下的水潭里溺水身亡,郑家的孩子也牵涉其中……”
“那件事我们已经听说了,”海潮道,“死的是阿水的姊姊,郑小郎也在。”
程瀚麟有些失望,摸了摸秃脑袋:“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啊……”
“程公子能打听出这些已是不容易了。”陆琬璎柔柔地安慰他。
“昨夜尸首不翼而飞之事,寺僧们怎么议论?”梁夜问。
“师父不许我们乱说,但是哪里管得住!师兄们一整天都在悄悄传这事呢,”程瀚麟道,“说什么的都有,大多荒诞不经,有说看见尸首自己从窗口爬出去的,也有说是猴子溜进来偷走……”
“猴子?”海潮问。
“有个巡夜的师兄说,似乎看见个猴子似的东西从窗户里爬出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说的应该是我。”海潮道。
程瀚麟“扑哧”笑出声来,随即变成惊愕:“海潮妹妹昨晚一个人去了佛堂?也太大胆了!万一撞见妖怪……”
海潮心虚地觑了眼梁夜,嗫嚅道:“我很小心的,不是没撞见么!”
又岔开话题:“听你昙远师兄说,两年前那孩子的尸首也不见了,有没有人说起?”
“我正想说呢!”程瀚麟双目圆睁,“有人说那孩子出事之后,有樵人见过她……”
梁夜:“何时的事?”
“听说是在那孩子出事半年之后。”
“会不会是认错人了?”海潮问,“那樵人怎么知道是那个孩子?”
“我也问了,听一个师兄说,那孩子出事时樵人刚好从附近经过,还是他跳入水中将尸首打捞起来的。”程瀚麟道。
“就算是他捞起来的,也可能认错人吧。”海潮道。
程瀚麟摇了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师兄也是听说的。”
“可知那樵人住在何处?”梁夜问。
“对,这种事传来传去都走了样,还是问问本人的好。”海潮也说。
“这事简单,”程瀚麟道,“那樵人本来每旬往寺里送一趟柴禾,山口的栈桥不是断了么,师兄们都忙着伐木修桥去了,抽不出人手拾柴,便改为三日一次,明日刚好是他送柴的日子,到时候我当面问问就是。”
梁夜便列了若干问题,程瀚麟一一记下。
“关于郑家人,你可曾打听到什么?”梁夜又问。
程瀚麟思忖片刻道:“有些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郑郎君与结发夫人自幼相识,门当户对,琴瑟和鸣,且那位夫人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海潮:“看那郑小娘子的相貌,就知道她阿娘一定很好看。”
程瀚麟点头:“听说先头那位郑夫人比长女还要美上几分,可继夫人却是相貌平平,脸上还有可怖的疤痕,门第与郑家也差了一截,虽说是继室,但郑郎君那样的门第和人材,要娶个如花似玉的华族女子为继室也并非难事。当初他求娶继夫人时,建业物议纷然……”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面露尴尬之色,用手指蹭了蹭脸颊。
海潮见他粉白的脸颊飞起红霞,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问道:“还有别的事?”
程瀚麟低着头道:“听说这位继夫人在室之时不守闺仪,与男子有过首尾,名声不太好……”
海潮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程瀚麟忙道,“这里离建业那么远,传过来的话做不得准,我看那郑夫人温婉娴静,不像是这种人……”
“人不可貌相,表里不一的大有人在。”陆琬璎忽然道。
海潮愕然看向她,她从未见过陆姊姊神色这么冷冽,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陆琬璎似乎也察觉自己失态,满面通红,垂下秀颈:“我对郑夫人一无所知,不该这么说……”
程瀚麟慌忙道:“陆娘子说得对,在下向来没有识人之明,陆娘子兰心蕙质、见微知著,一定比在下看得分明……”
他越说,陆琬璎的头便垂得越低。
海潮忙向程瀚麟使了个眼色。
程瀚麟立刻噤声。
“有没有人说过郑夫人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海潮问。
“听说是不小心跌倒,被炭盆里的热炭烫伤的。”
“这么巧?”海潮有些狐疑。
“也有人猜是因为失贞,她父亲气不过,对她动了私刑,这种事也只有她自己知晓了,毕竟她父亲已不在了。”
“什么时候死的?”海潮问。
“她出嫁前就死了,听说婚嫁事宜都是她嫡母顾夫人一手操持的。”
“怎么死的?”梁夜若有所思道。
“是病死的,”程瀚麟道,“对了,听说那位顾郎君好服五石散,大约是药性未控制好。”
“郑夫人是家中庶女,她生母是何身份?可还在世?”梁夜又问。
程瀚麟:“她生母身份低微,原是同僚所赠的歌伎,在郑夫人十来岁时便去世了。”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木头敲击的“嗵嗵”声。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