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情委屈,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门,海潮不禁庆幸自己老谋深算,提前支走了栀子。
她歪了歪头:“什么事呀?”
郑二娘抓着袖口,有些迟疑:“告诉你你不会也笑话我吧?”
“我不会的,”海潮伸出小指,“不信我们拉勾。”
郑二娘犹豫片刻,伸出手指与她勾了勾,又叫她保证了一遍,这才道:“昨夜阿娘又来给我唱歌了。”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海潮的脸。
海潮微微蹙眉:“你说的阿娘是郑夫人么?”
郑二娘立即摇头:“她是母亲,唱歌的是我阿娘。”
海潮心里一动:“是生你的那个阿娘么?”
郑二娘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慌张,一个劲往乳母和婢女们所在的屋子张望。
“不能叫嬷嬷他们听见么?”
郑二娘道:“他们会告诉母亲……”
“郑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母亲会不高兴的,那样阿娘就不敢来给我唱歌了……”
海潮忽然想到听人提起过,先夫人生下次女后不久便撒手人寰,那时候郑二娘还小,怎么会认得生母的模样和声音?
其中一定有隐情。
郑二娘见她愣怔,警觉道:“你也觉着我扯谎么?”
海潮回过神来:“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郑二娘顿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是我也有些事不太明白,”海潮道,“小娘子怎么认出那是你阿娘的?你看见她了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只听见声音,每次阿娘一来,屋里的蜡烛就灭了。”
“那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除了阿娘,还有谁会给我唱歌呢?”郑二娘理所当然道,“她有时候还会给我说故事呢,说完一个故事讲一个道理,比沈先生讲的道理好听多了。”
“沈先生?”
郑二娘噘起嘴:“就是母亲给我请的业师,她讲的什么弄砖弄瓦好没意思,听她讲学我都要睡着了……阿娘说书可以读,但不能书上说什么就信什么。”
海潮忖道:“你阿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唱歌的?”
郑二娘想了想,摇摇头:“记不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不过阿娘不是每日都来的。”
海潮点点头:“她告诉过你她是谁么?”
郑二娘十分警觉:“她当然是我阿娘呀!”
“她自己没说过?”
“可是我一直唤她阿娘,她从没说不是,我问她为什么会回来,她说她想我了,所以来看看我。”
“那她去看过大娘子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娘子没问过阿姊么?”
郑二娘垂下头,像朵晒蔫的花:“阿姊不爱理人,也不喜欢我。”
“为什么?”海潮着实有些惊讶,“小娘子那么可人,阿姊怎么会不喜欢?”
郑二娘:“阿姊她……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海潮心头一动,直觉其中隐藏着些什么:“从前大娘子是什么样的?”
郑二娘的眼眶红起来:“从前阿姊会陪我一起睡,给我唱歌,与我一起养小兔子、小狸子……她很喜欢笑的,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姊……”
她说着说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打紧,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六七个人一齐冲过来。
嬷嬷一把将海潮搡开:“你这野孩子,怎么把小娘子弄哭了?”
扯着嗓子喊:“栀子——栀子去哪里了?叫你看着这野孩子,你怎的走开了?”
回头又警告海潮:“我这就回了娘子,把你送回悲田坊去!”
郑二娘一边抽噎一边拉嬷嬷的袖子:“不许把海潮送走!不许送走!她没有弄哭我!我自己哭的,我就是爱哭怎么了?”
众人又是一番哄劝:“不送走,不送走。”
海潮本想问问郑家长女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可嬷嬷和婢女们再不敢放他们单独在一起,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海潮寻不见机会,只得耐着性子陪郑二娘玩,一边担心梁夜和陆琬璎那里是否顺利。
……
婢女将梁夜带到郑小郎的住处,扣了扣门,有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书僮来应门。
那书僮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夜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零陵姊姊,这就是那悲田坊的小儿?样貌倒是不错。”
名唤“零陵”的婢女将梁夜轻轻一搡:“人就交代给你们了,日落前有人来接他回去。”
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道:“这可是夫人亲自选出来的孩子,你们可别欺负他,全须全尾的把人还给夫人。”
书僮“啧”一声,嗔怪道:“姊姊说的什么话,当我们这小院子是什么虎穴龙潭么?”
零陵淡笑:“倒是我多嘴了。”
书僮:“姊姊要不要进来喝碗果子露?”
零陵:“就不叨扰了,我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
书僮也不强留她,向梁夜一扬下巴:“跟我来吧。”
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中空无一人,庭中一架紫藤投下斑驳的影子,花架下摆着块纹理如波浪的天然山石充作台几,灰白色的石头纹理中夹杂着一些深褐色,不知是石头天然的颜色还是渗入了别的东西。
梁夜猜是后者。
石台旁放着只竹笼,不时轻轻抖动,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活物。
就在这时,廊庑上传来木屐屐齿敲打地面的声响。
梁夜抬起眼皮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缓踱过来。
那书僮连忙跑去最近的屋子里搬了一张竹榻来,摆在石几旁。
少年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勾起嘴角,懒懒向那书僮道:“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留下罢。”
书僮似乎很怕这位小主人,方才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便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直到他露出微笑方才如释重负。
郑小郎挥挥手:“你去替我把箱子拿来。”话是对书僮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梁夜。
书僮如蒙大赦,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郑小郎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那女人叫你来伺候我,你会些什么?打算如何伺候我?”
梁夜淡淡道:“听凭小郎君吩咐。”
郑小郎笑起来,声音清脆,雌雄莫辨:“我吩咐你什么你都做么?”
梁夜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神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
“听人说,你是那窝耗子里最聪明的一只,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梁夜一言不发,眉头也没动一下。
郑小郎似乎感到无趣,用指尖点了点石台上的褐色痕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梁夜看了一眼,平静道:“是血。”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血么?”
梁夜收回目光,垂眉敛目:“若是该知道郎君自然会说。”
郑小郎轻嗤了一声:“的确挺聪明,不过再聪明的耗子还是耗子,这世上有的人是耗子,有的人是猫儿,耗子遇上了猫儿,该做的是藏起来,而不是显露聪明。”
梁夜抬起眼:“这么说小郎君是猫儿?”
郑小郎脸上闪过诧异之色,随即摇了摇头,笑容如涟漪般从唇角漾开:“我是豺狼。”
他微微扬起下颌,紫藤叶子的影子随微风轻动,他的目光也时明时暗。
梁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令郑小郎一愕。
他的眉头动了动,眼中浮现恼意:“你笑什么?我的话有何可笑之处?”
“小郎君不是猫儿也不是豺狼,”梁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郑小郎脸色一变,上唇微微扭曲,待要说什么,书僮捧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子快步走过来:“小郎君,东西取来了。”
郑小郎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盒子放在石台上:“退下罢。”
书僮如蒙大赦,又不敢便退,小心翼翼道:“小郎君当真不用奴伺候?这东西不比别的,若是有个闪失……”
郑小郎唇线陡然绷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书僮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行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郑小郎又恢复了先前气定神闲的模样,指了指石台边的竹笼,:“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看看究竟是谁虚张声势。”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意的光芒:“怎么不打开?怕了?到底是谁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梁夜已走到竹笼旁,打开了锁扣,掀起笼盖。
即便隐约猜到里面装着什么,眼前的一幕还是叫梁夜胃里一阵抽搐——只见里面二三十条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蛇缠绕在一起,不停地游动。
郑小郎不错眼地盯着梁夜的脸,显是想从他眼角眉梢之间看出哪怕一丝畏惧之色。
尽管胃里翻江倒海,梁夜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自小怕蛇,但为了克服这与生俱来的恐惧,他捉过蛇,摸过蛇,由着这些可怖的长虫在手臂上盘绕,直到恐惧变为麻木。
郑小郎面露失望:“原来你不怕蛇啊,倒是失算了……”
他用指尖敲击着石台,旋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拊掌而笑:“对了,想到了!”
顿了顿:“这竹笼里总共有二十七条蛇,其中有二十六条都是山间捉来的无毒草蛇,剩下一条是毒蛇,我们来打个赌,你把手伸进竹笼里,过一炷香的时间,我赌那条毒蛇会咬你。”
“赌注是什么?”梁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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