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濯劝慰道:“娘子莫要怪自己,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娘子也是担心几个小主人舟车劳顿太过辛苦,尤其是二娘子年幼,大娘子体弱……”
郑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摆摆手,继续打手势。
“悲田坊第二个小儿失踪后,郎君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奈何桥梁被大雨冲垮,再急也只能等待,我们只能盼着佛祖庇佑,别让几个孩子出事。
“谁知就在昨日,大娘子的乳母又在她中衣上发现了三个血点。此事干系重大,妾不敢隐瞒,便去禀告了郎君,郎君便执意要亲自彻夜仗剑守在门外。”
昙远皱起眉:“贵府这么多部曲、家仆,郑郎君一个文士,为何要亲自守着?”
郑夫人浅浅地笑了笑,轻飘飘地打了串手势:“阁下还未成家罢?”
昙远一笑:“夫人慧眼如炬。”
郑夫人:“在旁人看来是多此一举,只有为人父母者才会明白,有的事情不能由旁人代劳,只能亲力亲为。”
顿了顿:“况且郎君对这女儿又格外不同。一来,郎君与先头的阿姊鹣鲽情深,长女容貌肖似其母,他本就特别爱护一些;二来,郎君自觉亏欠长女良多,因此为了她莫说以身涉险,即便赴汤蹈火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昙远目光动了动:“郑郎君为何觉得亏欠令嫒?”
“阁下有所不知,小女并非天生目盲,御医也说她的眼睛并无大碍,之所以看不见,多半是因为心病。”
“哦?”昙远意外道,“难道这心病是因为郑郎君的缘故?”
郑夫人缓缓地摇摇头:“非也。小女从未将原因相告,只是郎君身为父亲,自觉失职,这才自责不已,竭力弥补。”
“这么说郑郎君是一位好父亲?”昙远问道。
郑夫人双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郎君有心做个好父亲,但他生性天真烂漫,不理俗务,凡事乘兴而来,不拘小节,时常外出访友、清谈,一走就是数日。“
停顿了一下又道:“而且他对阿姊情深意笃,阿姊刚仙逝的那几年,他哀毁逾礼,每每见到长女肖似亡妻的面容,便痛不欲生,因此那段时日他对长女刻意回避,过了数年才好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长女失去母亲,父亲又刻意回避,大约就是那时落下了病根。”
昙远点点头:“原来如此。不知令嫒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郑夫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大约两年前。”
“两年前?”昙远挑了挑眉。
原本搦着笔管佯装书记的梁夜也停下笔。
”据在下所知,两年前郑郎君和夫人曾带着子女来昭明寺消暑……“
郑夫人掠了掠鬓发,平静地打手势:“没错,小女就是那时出了意外,这才失明的。”
昙远:“是何意外?”
郑夫人迟疑了一下:“此事与眼下的事无关,且事关小女清誉,若是……”
昙远打断她:“夫人不说,在下也无法判断。请夫人放心,在下只为查案,绝不会乱说。”
郑夫人又揪着帕子踌躇了一会儿,方才下定了决心,屏退了其他奴仆,只留了百濯。
“其实,小女两年前在会稽山中曾经走失过,过了一夜才找回来。”
昙远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令嫒出行想必有奴婢相伴,怎会无端在山中走失?”
郑夫人摇了摇头,继续打手势:“这也是郎君与妾身大惑不解之事,小女受郎君耳濡目染,自小醉心林泉,又雅善丹青,每回来会稽山中,她都很高兴。只要风和日丽,她便会携两名贴身婢女,带着笔墨和画纸去山间林下,摹写山川胜景。
“那日与平时并无不同,两个婢女说小女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坐在溪边山石上描画,画到一半发现群青用完了,便叫一个婢女回去取,留了另一个婢女作陪。结果那回去取颜料的婢女回到溪边,两人却不见了。“
“后来人是怎么找回来的?”昙远问。
“长女那时已快满十岁,事关名节,郎君不想惊动外人,便只派了从建业带来的部曲、家奴去山间找,找了一整夜也不见人,我们都以为是凶多吉少,却不想翌日天明,长女却回来了,她冻得脸色都发青了,好在没受什么伤。”
“他们为何走失?是去了哪里?”
“小女说他们本来在溪边等那婢女回来,可是久等不至,日头太晒,她又没带帷帽,便去附近的山林里避避烈日,往林子里越走越深,就失了来时的路。后来天黑了,他们害怕继续找路会引来野兽,便留在原地等待天亮。
“虽是夏季,夜晚山间却也寒凉,两人相偎取暖,这才熬过了一夜。”
“仅仅如此?”昙远狐疑道。
“我们也怀疑另有内情,但无论怎么问,小女都咬定了这就是真相。“
“那一同走失的婢女怎么说?”
郑夫人垂下眼帘:“她没能活着回来……”
昙远诧异道:“她怎么了?”
“小女说她涉水时不慎跌倒,被山间的急流冲走了,后来我们遣人去下游找,的确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了那婢女的尸首。”
昙远蹙着眉思忖了片刻:“令嫒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么?”
郑夫人点点头。
“她不能视物,独自一人是怎么找回来的?”
“我们也怀疑,可她只说自己真的看不见,多问几句便大哭起来,医者用锐器试过,也道这目盲并不是装出来的。”
“这倒是一桩奇事……”昙远自言自语,一边颇有深意地看了梁夜一眼。
梁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昙远道:“不知夫人可曾听说,两年前悲田坊有个女童在后山水潭中溺亡的事?”
”此事妾亦有所耳闻,”郑夫人蹙了蹙眉,露出怜悯惋惜之色,轻动的纤细手指也似充满了哀愁,“那是个可怜孩子,听说近日不知所踪的那个女童是她的妹妹?真是可怜……”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阁下难道以为小女走失与那女童溺亡有什么关联?”
“夫人以为呢?”
郑夫人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两件事相隔数日,妾可以肯定,两件事并无关联,且那女童溺亡是意外……”
“并不是意外。”梁夜忽然道。
郑夫人面露诧异,手停顿在半空中。
百濯忍不住道:“什么?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我听悲田坊的孩子在传,”梁夜道,“说阿水的姊姊是叫人掐死的。”
百濯大惊失色:“胡说!你们这些孩子是听谁瞎说的?”
梁夜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他们私下传,大约是从哪个大人那里听来的罢。”
说着便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昙远握嘴咳了一声,问郑夫人:“令嫒走失是在先还是在后?”
“在先。”
昙远觑了眼梁夜:“说回今日的事。是谁第一个发现郑郎君尸首的?”
“像往常一样,清晨婢女进屋伺候小女洗漱,却看见郎君倒在血泊中,小女亦倒在床前不省人事,胳膊上有道抓痕。”
昙远讶异道:“令嫒也受伤了?”
郑夫人点点头:“好在只是受了些惊吓晕过去了,叫医女诊过脉,又服了汤药,没什么大碍。”
“院中有不少其他奴仆,为何没有进去保护大娘子?”
夫人快速打着手势:“管事也问过他们,说是当时不知怎的都睡过去了,这些奴仆、部曲都是郎君和管事为大娘子精挑细选的,不是玩忽职守之人,偏偏昨夜全都睡着,实在难以索解。”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何况郎君和大娘受那怪物袭击,一定会呼号求救,即便他们不小心睡着了,也一定会有人听见动静。
“所以我猜,是不是那妖怪施了什么妖法,将他们迷晕了。”
婢女插上一句:“有人说在睡过去之前,曾听见古怪的歌声,莫非是听了那歌声才昏睡过去的?”
昙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无可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郑夫人:“在下可否冒昧问夫人一些事?”
似乎是察觉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意味,郑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何事?”
“私事。”
昙远话音未落,百濯便忍不住要张口,郑夫人抬手制止她,打了个手势。
昙远向百濯道:“事涉主人的私事,你也请回避。”
“可是奴婢不在的话……”
郑夫人向她摆摆手,又飞快地做了几个手势。
百濯踌躇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奴婢替娘子准备笔墨。”
说着便去柜子里取了笔墨纸砚,熟练地研好墨,又含着些许担忧看了郑夫人一眼:“奴婢就在门外廊下候着,夫人若是有这么事,摇铃唤奴婢便是。”
一边往外退,一边不放心地念叨:“郎君才出事,娘子心都快痛碎了,方才还吐了血,她本就有心疾,医女说她哀毁过度,气急攻心,伤到了心脉,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可别乱说话,要是娘子有个什么……”
不等她说完,昙远便将门扇“砰”地一声阖上了。
他向郑夫人道:“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了。在下在建业时,曾听过一些关于夫人在闺中时的传闻……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在下想知道,这些究竟是谣言还是确有其事?”
郑夫人咬着唇,脸上仅有的一些血色也慢慢褪去。
她匆匆地写下一行字:[此事与案子有何关联?]
昙远道:“有关联。不过夫人若是不便透露……”
郑夫人摇了摇头,提起笔,却久久不曾落下。
她紧紧握着笔,手腕轻轻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过了半晌,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一个力透纸背的[真]。
昙远默然片刻:“所以你的确与顾家家塾的塾师有染?”
[是。]
昙远:“他是有妇之夫,你那时尚未及笄吧?”
[是。]
“能否冒昧问一句,为何?”
郑夫人似是听了句笑话,莞尔一笑,笔走龙蛇,轻盈不羁地写下一行字。
[风月之事,何须缘由?]
郑夫人自嘲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昙远明白她的意思,那塾师不嫌弃她的容貌,大约只此一件,便值得她飞蛾扑火了。
[阁下还想知道何事?]郑夫人又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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