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07章

昙远便顺水推舟道:“这几个孩子跟我跑了一天,也饿了,让他们同我一起吃吧。”

婢女有些讶异地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道:“这是自然,几位请随奴来吧。”

说着将他们带到一处小厅堂,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膳食来,虽算不得山珍海味,但肴馔丰盛,调味讲究,于细小处彰显出世家的底蕴。

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食,结结实实饱餐了一顿。

程瀚麟就没那么走运了,可怜他在这秘境里是个小沙弥,只能跟着师兄一起吃素,虽说郑家精心烹调的素馔亦是不同反响,但究竟比不上肉。

海潮见他时不时瞟向她的盘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凑过去低声道:“要不要悄悄拨两块肉给你?”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阿弥陀佛,我还要求佛祖保佑我们平安出去呢,可不能破戒……”

海潮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他去,自顾自大快朵颐。

用罢晚膳,方才那婢女过来传话:“夫人和大娘子在堂中等候,郎君可以去问话了。”

第161章 姑获歌(二十九) “当时房中

带着三个孩子太显眼, 询问大娘子的重任还是落在昙远和梁夜身上。

两人随着那传话的婢女来到正堂,只见里面灯火煌煌,郑夫人和大娘子连榻而坐。

郑夫人姿态亲昵地笼着继女的肩头,握着她一只手搁在膝头, 时不时捏一捏她的手、轻抚一下她的头发, 用怜悯爱惜的眼神看她一眼, 俨然是个安抚伤心女儿的慈母。

而大娘子脸色苍白, 而眼皮和鼻尖发红, 显然不久前才哭过一场。

她虽乖顺地靠在继母肩头,身子却僵硬地紧绷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昙远总觉她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鸟雀, 郑夫人那纤细柔软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着她。

大娘子好像竭尽全力忍耐着, 才没有把手抽回去。

充当郑夫人唇舌的婢女百濯照例站在郑夫人身旁。

郑夫人向两人扫了一眼, 目光在梁夜脸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向昙远点了点头, 打了几个手势。

“娘子问郎君安。”百濯道。

昙远也行过礼,叙了两句寒温。

郑夫人又让百濯问道:“小郎君可有消息?”

昙远道:“郑管事已经派了部曲、奴仆去搜山,主持也遣了寺僧帮忙,若是小郎君在附近山中, 一定能找到的,夫人请宽心。”

郑夫人叹了口气, 无力地打着手势:“郎君尸骨未寒, 小郎又不知所踪,是妾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未能照看好他。”

“娘子不必自责,”昙远道,“”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等事。”

“若非妾令他心怀芥蒂, 平日多留意多关心他一些,或许他就不会出事了……”郑夫人眼眶发红,用素帕掖了掖眼角。

大娘子听到弟弟的事便低低地垂下头,昙远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

昙远敷衍地宽慰了郑夫人两句便道:“小郎君的失踪和郭娘子的死有颇多蹊跷,在下一定尽早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郑夫人露出讶异之色,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道:“不是说阿郭是想不开自己投水的么?”

昙远深深地看了郑夫人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夫人明察秋毫,从勘验结果来看的确是自尽。”

顿了顿,凝视着她充满哀愁的双眼道:“我们在她房中找到了遗书。”

郑夫人一怔,手指微微颤抖:“遗书是真的么?”

昙远:“还须同她之前留下的笔迹对照。”

郑夫人微微低头颦眉,露出怜悯之色,纤纤十指绞缠在一处,像是一般人沉吟不语。

片刻后,双手才又动起来:“我入府时阿郭已经去替阿姊守陵了,我与她只有几面之缘,但她好似对我有些成见。不知遗书中是否提到了我,若是有,想必不会是什么嘉言褒语……”

昙远目光动了动:“郭娘子的事请容在下稍后再向夫人禀报。”

他看向大娘子,目光相触时,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

“在下想先问大娘子几句话。”昙远道。

郑夫人颔首:“也好,待郎君问毕,大娘也可早些回房安置,这可怜的孩子今日已遭受太多。”

昙远道:“那便请夫人回避一下。”

郑夫人露出惊愕之色,十指飞快地翻飞。

百濯带着点忿然道:“大娘子有宿疾,不能激动,夫人不放心女儿,想在一旁陪着她,可以坐远一点,或者在琉璃屏后,只远远地看着她,确保她无虞即可。“”

昙远道:“夫人放心,在下知道分寸,一定不会让大娘子……”

郑夫人打了个手势,姿态甚是强硬,脸也沉了下来。

昙远还是第一次在这温婉的妇人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那半张烫毁的脸更显得骇人了。

“此事没有相商的余地,”百濯断然道,“若是郎君执意要单独问话,妾就只能送客了。”

昙远迟疑地看向梁夜,梁夜几不可察地一点头,他便点点头:“那便有劳夫人。”

郑夫人松开大娘子的手,款款地站起身,在继女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便移步走向屋子西侧的小榻,又吩咐婢女搬来琉璃屏风置于身前。

透过屏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面影,但却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她的存在。

昙远尽量不去理会,转向大娘子,温声道:“在下只是问问昨夜的事,大娘子记得什么便如实告诉在下即可,不必害怕。”

大娘子向映在屏风上的模糊人影瞥了一眼,咬着唇点了一下头,双手仍是紧紧揪住群裾。

“大娘子双眼依旧不能视物?”昙远问。

大娘子迟疑地点了一下头,轻声道:“是。”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虚无缥缈,和她的人一样,仿佛是雾气凝结而成,一阵风就能吹散。

“昨夜你是何时就寝的?”

大娘子想了想:“戌时前后,与平日差不多。”

“大娘子不能视物,如何知道时辰?”

“是……是婢女石青告诉我的。”

“大娘子就寝后可是立即睡着的?”

大娘子摇了摇头:“躺了一会儿才睡着,估计有一个时辰……”

“平日也是如此辗转难眠?”

“不……不是……”

“昨夜有何特别?”

“因为……”大娘子欲言又止。

“为何?”昙远鼓励道,“大娘子但说无妨。”

大娘子垂下白皙秀颈:“因为昨日早晨,嬷嬷在我中衣上发现三个血点……”

“传说中姑获鸟的标记?”

“是的……”

“因此郑郎君才会在你房中?”

大娘子终于松开了衣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父亲是来保护我,他本来守在外间……听见我遭遇不测,这才冲进来保护我……”

“是何不测?”

“姑获鸟要抓走我。”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那是姑获鸟?”

“我虽看不见,但能听见它唱歌……”大娘子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还有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它要抓你?”

“悲田坊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就被抓走了,不是么?她的衣裳上也发现了血点是不是?”

昙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接着问:“姑获鸟可曾碰到你?”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向屏风方向转了转头,很快又转回来,缓缓地卷起衣袖,露出前臂,只见她雪白纤瘦的胳膊上包着绢纱,隐隐透出血迹。

她拆下绢纱,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爪痕,虽然上了药,仍能看出伤口很深,与遍布郑郎君全身的爪痕如出一辙。

“姑获鸟是从哪里飞进来的?”昙远道,“就寝前想必奴仆已将门窗关闭闩好了吧?”

“门窗是闩上的,我不放心,睡前特地问了石青他们。”

“当时房中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昨夜是石青和群青守夜,但是姑获鸟来的时候我唤他们,没人答应,后来才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大约是姑获鸟用了什么妖术……”

顿了顿:“我听见那歌声时也觉很困倦,后来受了伤才清醒过来。”

“若是它用了妖术,为何令尊会听见动静来救你?”昙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娘子木然无神的眼睛里涌出清泪:“我也不知道……许是父女之间的感……感应罢……”

昙远:“我明白了,说说从你醒来到令尊遇袭的经过罢。”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攥紧手心:“我半夜里醒来,觉着有些渴,想叫石青替我倒杯水来,正要出声时,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歌声和大鸟扇动羽翼的声音,忽觉十分困倦,浑身乏力……就在快要睡着时,忽然帐幔被风吹开卷起……我听见了锦缎拍打床柱的声响……我嗅到很浓的腥臭味,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进了屋子……”

“你如何得知?”昙远闻到。

“是一种感觉……许是因为目盲的缘故,我的耳朵和鼻子似乎都比一般人要灵一些……”大娘子小心翼翼地道,“许是为了弥补不足罢……”

昙远颔首:“你接着说。”

“我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距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大娘子涣散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我感到毛骨悚然,便坐起身来,大声呼喊石青和群青,可是他们却没有回答。这时一股冰冷的腥风扑面而来,我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然后便感到像是有一柄利刃划破了我的手臂,血从伤口涌了出来,当时我并不感觉痛,只是觉着很冷很怕,我尖叫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从我喉间发出来的……然后我就听见父亲推开门奔进来,他叫我别怕,说他会保护我……我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挥砍的声音,高亢的嘶叫声……我猜应当是父亲在与妖怪搏斗……”

她抬起双手捂住眼睛,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然后她发出尖叫声,那声音高亢尖锐,简直不像是从这少女的喉间发出来的。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冲出来,飞快地跑向大娘子身边,像大鸟一样张开手臂将大娘子抱在怀里。

郑夫人怒视着昙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