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10章

郑管事与他擦肩而过, 回身一把揪住他的僧衣领子:“里面在闹妖怪, 你去做什么!还不快逃命!”

小和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要去救朋友!”

郑管事见他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又是个小沙弥,顿时起了行善积德的心,向一个部曲道:“把那小沙弥一起带走!”

部曲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 便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跑去。

程瀚麟急得直蹬腿:“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人!”

另一个部曲在他后脖颈用巧劲一捏,他浑身筋骨一软, 便晕了过去。

堂中亦是乱作一团, 腥秽的狂风刮倒了屏风和木架,帷幔旌旗一般猎猎作响。

海潮被梁夜护在怀里, 耳边是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可单薄瘦弱的少年在妖物面前何其渺小。

姑获鸟挥起巨翼一扇,两人便被掀翻在地。

腥风迎面扑来,海潮只觉被一块腥臭的厚毡蒙住了口鼻, 几乎窒息,水晶眼珠脱手,滚到梁夜身旁。

姑获鸟正挥舞着铁钩般的利爪向梁夜抓去,冷不丁看见那闪着红光的诡异眼珠,发出一声颤抖的哀鸣,像是野兽见了明火,不自觉地振翅飞回半空中,盘旋着不敢飞下来,似乎对眼珠有些忌惮。

“他怕眼珠!”海潮喊道。

梁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将眼珠握在手中。

可是下一刻,他便将眼珠向海潮抛来:“拿好!”

海潮气得想骂人,可水晶眼珠已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她怀里,她只能接住。

姑获鸟果然掉转头向梁夜冲去。

海潮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一叠程瀚麟给她的火符,当即从怀里拽出来,抓起一张向鸟妖扔去。

符纸化作一团火球向姑获鸟飞去。

鸟妖顿时发出一声尖锐恐惧的嘶鸣,仓惶躲向一边。

海潮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果然妖物都怕火,她还剩十来张火符,能抵挡一阵。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啸叫声,有点像某种尖锐凄厉的笛声。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双手拢在嘴边,嘬起嘴唇,那古怪的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姑获鸟一听见这声音,立即又向着梁夜俯冲过去。

海潮又扔出一张火符,郑夫人的啸声更响亮尖锐,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节奏如同战鼓。

姑获鸟像是受到鼓舞,不再躲闪,迎着火球冲过去,火焰燎烧羽毛和皮肉,发出“呲呲”的响声,刺鼻的焦臭味顿时在堂中弥漫开来。

妖物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执着地向梁夜飞去,铁钩般的巨爪抓向梁夜,猛然擒住了他的腰。

这鸟妖是冲着小夜来的!这个念头在海潮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敢再朝姑获鸟扔火符,生怕误伤了梁夜。

在她迟疑的当儿,姑获鸟已经擒着梁夜向门口飞去。

就在这时,昙远忽然冲上前来,手中挥舞着一盏几乎一人高的莲花铜灯,向姑获鸟的尾部猛击。

姑获鸟吃痛,转过头来,张开弯钩般的鸟喙,向昙远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紧接着便要向他啄去。

昙远连忙挥舞铜灯格挡,只听“当”一声震响,灯杆竟然生生断成了两截,昙远被震得虎口一麻,铜灯顿时脱手,人也连连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就是现在!

海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弹弓,搭上水晶眼珠,使劲将牛筋引满,瞄准鸟妖的左眼。

郑夫人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啸声,海潮明白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心乱如麻,手心沁出了冷汗,弹弓也开始打滑起来。

弹弓和射箭差不多,同样需要摒除杂念,她深呼吸几次,然后缓缓地吐出,一松手指,只听“嘣”一声清脆的弹响,水晶眼珠飞射而出,如同一道红光熠熠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向着鸟妖飞去,“扑”一声没入它左眼中。

腥臭的血液顿时向四方飞溅,姑获鸟发出一声长而凄厉的哀鸣,巨爪同时一松,梁夜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好在昙远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他放到地上。

郑夫人的喉间也发出宛如野兽嚎叫般嘶哑、悲恸的叫声,仿佛被正中左眼的是她,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

姑获鸟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不再悲鸣,扇动翅膀飞向她,低下头来,用巨大的羽翼拥住她,以鸟首轻蹭郑夫人的脸,发出轻柔的啼鸣声。

海潮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几乎有种他们在互相安慰的错觉。

就在这时,郑夫人又发出方才那种尖锐的啸声。

姑获鸟一听那声音,便扇动双翼飞起,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向着梁夜俯冲。

这些任谁都能看出来,鸟妖是冲着梁夜来的。

海潮将剩下的火符全朝它扔过去,好几只火球同时飞向它,然而也只阻了它片刻。

她明知身上已经没有更多可用的符咒,还是不死心地向怀中摸去。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海潮蓦地想起来,那是红布包裹着的招邪镜。

不及细思,她断然掏出铜镜,一把扯去红布,用镜子照着鸟妖,不住地晃动:“过来!过来!”

身为妖邪,姑获鸟也无法抵挡招邪镜的诱惑。它立即将梁夜抛在脑后,转而向着海潮袭来。

海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招邪镜向窗外掷去,姑获鸟本能地跟随镜子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郑夫人再次发出啸声。

那姑获鸟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犹豫片刻,转身向梁夜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潮飞身向梁夜扑去。

须臾,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下一空,回过神时人已被姑获鸟叼在口中提到了半空中。

郑夫人发出三声短促的尖啸,姑获鸟便即叼着海潮向门外冲去。

海潮竭尽全力伸出手,摸到姑获鸟的眼眶,抠挖它的眼珠,姑获鸟痛得在空中翻腾,却始终不松口。

下方传来梁夜变了调的声音:“海潮,海潮——”

海潮紧紧咬住牙关,将那颗没入它眼睛里的水晶眼珠抠了出来,朝着梁夜抛去:“小夜,我没事!你一定要带陆姊姊他们……”

剩下的半句话散落在风中,姑获鸟叼着海潮小小的身体,展开巨大双翼,向着云霄飞去。

梁夜追到庭院中,眼睁睁地看着姑获鸟盘旋而上,渐渐变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夜空中。

第164章 姑获歌(三十二) “人是她杀

雨才停, 禅院里一片湿润的绿意。

陆琬璎穿着蓑衣,小心翼翼避开石板路上的水洼,走上东厢房前的台阶。

程瀚麟掀帘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有劳陆娘子。”

陆琬璎往晃动的竹帘中望了一眼:“梁公子还是不肯用膳?”

程瀚麟叹了口气, 摇摇头:“一夜未眠, 清晨伏案睡了约莫一刻钟,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啊, 何况本来就有宿疾。陆娘子有没有办法能劝劝他?”

他焦躁地挠了挠脑门, 这两日他连头皮也顾不上刮,已经长出了青青的发茬。

看见陆琬璎焦急又为难的神色,他连忙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 陆娘子昨夜也没睡好吧?”

陆琬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没事。”

正说着, 廊庑上响起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 见是昙远。

程瀚麟连忙迎上去, 一脸希冀:“昙远师兄!郑夫人那里可有问出什么?”

昙远愧疚地垂下头,缓缓摇了摇:“他还是不食饭?”

程瀚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昙远拧眉:“这样下去不行,我进去看看!”

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搴帘入内。

屋里下着窗帷,书案边的孤灯是唯一的光亮, 单薄消瘦的少年坐在案后, 手搦笔管,埋头写着什么, 竹马纸上满是凌乱的书迹,书案周围满是揉成团的竹麻纸。

昙远走到案头,梁夜方才抬起头, 仿佛直到此时才察觉动静。

少年脸色青白,神色木然,眼眸深暗如枯井,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宛如恶鬼。

昙远从未见过有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剧,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他也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问出来了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还是一个字都不写,问她什么都毫无反应,”昙远叹了口气,“她不肯交代姑获鸟的躲藏处,总不能刑讯逼供罢……”

“有何不可?”少年掀起眼皮,眼中忽然放出奇异的光彩,犹如灰烬中忽然爆发出火焰。

昙远一时哑口无言:“这……她只是嫌犯,还未由官府定罪,何况即使定了罪,我也不能动用私刑……”

梁夜没有听完他的话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昙远急忙问道。

“去问她。”梁夜道。

昙远拉住他的胳膊:“你还是去睡会儿罢,我熬了她一日一夜,要是愿意她早就交代了,我见过不少案犯,这女人是个硬茬……”

梁夜并未听他说下去,用力将他的手一甩,快步走到廊上。

程瀚麟正要张口,“子明”两字还未出口,梁夜便似看不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历三个秘境,程瀚麟原本以为他和梁夜即便称不上朋友,也算熟人了,可是自从海潮下落不明,梁夜便似不认识他和陆琬璎。

仿佛海潮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海潮不在,他便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程瀚麟想跟上去,陆琬璎拉住他,小声道:“让梁公子静一静罢,有昙远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程瀚麟也明白自己这张嘴此时只会添乱,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

……

郑夫人被暂时羁押在一个空置的偏院中,门外有郑家的部曲日夜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