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喊了几声,终于有几扇门窗开了,几颗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海潮一看便知那些都是孩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都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她。
“这是哪里?”她朝他们喊,“姑获鸟在哪里?”
可是没人回答她。
海潮喊得声嘶力竭,实在喊不动了,只能停下来喘气。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别叫啦,没用的,阿雅叫我们别答应你……”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走到阑干旁抬头向上望去,发现声音是从她上方的一座两层小楼里传出来的。
二楼的小窗隙开了一条缝,隐约可以看见半张脸。
她蓦地想起这孩子就是前日从悲田坊失踪的女童阿水。
她又惊又喜:“原来你也被带来了这里!”
旋即她心里涌起一股恐惧:“你……我们还是人么?”
阿水“咯咯”笑起来:“望海潮,你怎么又说傻话!我们不是人是什么呢?”
海潮心下少安:“这是什么地方?你说的阿雅又是谁?”
阿水道:“这是我们的家,阿雅就是阿雅呀!”
海潮想起这女童有点糊里糊涂,便问:“那阿雅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着她?”
阿水有些生气:“阿雅的眼睛叫人打坏了,要养好了才能陪我们一起玩。”
海潮骤然明白过来:“阿雅就是那姑获鸟?”
“姑获鸟是什么?”阿水嘟囔,“阿雅就是阿雅……”
“她在哪里?”海潮打断她,“我一定要见她,我要立刻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水摇了摇头:“你见不到她的。”
她把窗推开了一些,歪着头打量着海潮:“回去做什么呀?这里多好,我们可以一起玩,还有我阿姊,你记得我阿姊吧?”
海潮“唔”了一声:“我有要紧事,必须回去。”
阿水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吵着要出去……”
“还有谁?”海潮忽然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
“郑家那个小郎,”阿水道,“比你早来一些,他还想从窗户里跳下去,差点摔死,还好阿姊看见救了他,阿雅只能把他关在屋子里……”
海潮心头一凛:“他住在哪里?!”
第169章 姑获歌(三十七) “可是姑获
“他住在哪间屋子里?”海潮急忙问阿水。
虽然她对郑小郎其人十分反感, 但看样子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想要出去,他又比她早来一些,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若能联手, 总比单打独斗的好。
阿水咬着手指, 露出苦恼的神情。
“是谁不让你说么?”海潮问。
“阿雅说不能同你说话……”
海潮道:“你方才已经同我说了好几句话了, 也不差这一句, 对不对?”
阿水咬了好一会儿指甲方才点点头, 向右前方一指:“看到那间有绿窗的房子么?”
海潮向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座古怪的屋子,有一扇小小的绿窗户, 门上挂着大铜锁。
虽然门锁着, 但是只要到了附近, 就能隔着窗户说话。
可是那座屋子在她右上方, 中间隔了几十间屋子。
她住的这间屋子没有通向花园的通道, 但是只要翻过阑干,辅以绳索,就能下到正下方的台阶上,然后便能通过上上下下的阶梯、阁道、桥梁和小路抵达那座屋子附近。
她看了一会儿, 便用目光勾勒出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大致路径。
不过这些孩子看来都很听“阿雅”的话,说不定不等她到达那里就被发现了。
得从长计议, 先得尽可能多打听一些这里的情况。
她想了想, 问阿水:“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孩子么?”
阿水低头努力掰手指:“阿姊、喜娘、吴七娘……”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数一遍么?海潮忙打断她:“不用数,估计一下就行。”
阿水懵然地眨巴着眼睛:“怎么估计?”
海潮耐心道:“是十几个, 还是几十个,还是几百个?”
阿水摇了摇头:“我也数不清,反正有许多, 像林子里的鸟一样多。”
海潮瞥了眼在树杪啁啾飞翔的群鸟,看样子这姑获鸟抓来的孩子着实不少。
“这些屋子每间都住着人么?”她又问。
“这些孩子都是那个鸟……阿雅抓回来的么?”
阿水摇了摇头:“许多都空着呢,你这屋子原来也空着,是你来了才有人住的,要是能早些住满就好了。”
哪里好了,海潮心想,除了阿水这样的孤儿,大部分孩童都是有父有母的,如今回不了家,父母不知该多伤心。
但是她要从阿水口中套话,是以并不反驳她,只道:“阿雅为什么要抓那么多孩子到这里来啊?”
话音未落,下方的花园里传来一阵似人声又似鸟鸣的清啸声,阿水立即道:“啊,该去干活啦!”
说着关上窗户,片刻后从门里跑了出来。
周围屋子的门窗也纷纷打开,背着竹背篓的孩子们从门里走出来,也似群鸟般沿着阁道或阶梯往花园里奔去。
眼看着阿水也顺着门前的石阶往下跑,海潮忙叫住她问道:“你们出去做什么?”
阿水道:“去干活呀!”
海潮心头一跳,难不成这鸟妖抓这么多孩子过来,是要他们做工?可是一群孩子能做什么呢?
“你们干什么活?”海潮又问。
“什么都干呀!”阿水理所当然地答道,“我要走了,去晚了就轮不到我了!”
海潮不知道他们要抢什么,但所有孩子看起来都很着急。
很快四周屋子里的孩子都跑到了花园里,在中央绿草如茵都空地上集合起来。所有孩子都穿着轻便的细麻短衫,头发高高地束起。
海潮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总共大约有六七十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走路都不怎么稳当。
大一些的孩子很自觉地照顾年幼的孩子,将乱跑的小崽子抓回来,牵着他们的手不让乱跑。海潮还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熟练地替一个小女童把头发扎成两个小羊角。
每个孩子身上都背着竹编都背篓,连最小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小背篓,有的背篓里还放着镰刀等工具。
海潮发现有几个大孩子是其中的头领,他们挥舞着手臂指挥其他孩子排好队,孩子们显然训练有素,人群很快按照高矮年纪的不同分成了四个队伍,每一队都有一两个大孩子领头。
然后这些孩子便排着队往林子里走去。
树林在花园的一侧,不算十分繁茂,起初还能看见孩子们的队伍缓缓地移动,但是很快他们便消失在视野中,仿佛被那片林子吞噬了一般。
海潮很纳闷他们所谓的“干活”是去做什么,但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会离开多久,也不知道“阿雅”会不会突然过来,她得趁着四下无人赶紧爬到郑小郎所住的那间绿窗小屋里去。
海潮没有丝毫犹豫,折回房中扯下一片帐幔,撕成布条结成绳子,一头系在阑干上,一头绕在腰间,然后翻过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绳子的长度与她估计的差不多,刚好够她落到下方的一条石阶上。
接着她在各种台阶和廊桥之间穿行,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绿窗屋子确定方向。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座小屋总算近在眼前了,只是它周围既没有台阶也没有桥梁,墙壁也光溜溜地,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
“郑小郎!”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四周阒然无声,静得能听见下方花园里风吹树杪的沙沙声。
海潮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答,要不是门上有把明晃晃的大锁,她都要怀疑阿水是不是弄错了。
难道是睡着了听不见?
她苦恼地挠了挠脑袋,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瞥见腰间的弹弓,忽然有了主意。
她记得方才经过的一栋小屋前有个小小的花圃,里面铺了不少洁白的小卵石,她折回去捡了一把塞进腰带里,回到正对绿窗的地方,拉开弹弓将一颗卵石射向窗户。
第一颗打偏了,砸在了墙上。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尝试,第二次打在窗棂上弹了回来,第三次又打在了窗框上。
直到第四次,卵石从两根窗棂之间穿过,穿透窗纸掉进了屋子里。
海潮凝神屏息地等待了一会儿,可窗户里毫无动静。
她不禁有些失望,又摸出一颗卵石继续瞄准。
很快一把卵石用完了,有五六颗穿过窗纸落进了屋子里。
她正要再去捡,刚转过身,便听身后一道死气沉沉、懒洋洋的声音:“小耗子做什么?真吵。”
海潮心脏骤然狂跳,转过身一看,窗纸的破洞里出现一只眼睛。
郑小郎的眼瞳颜色浅,阳光一照几乎成了褐色,眼睛里是他一贯的刻薄和不耐烦,看不出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海潮有些气恼:“刚才我喊你的时候你就听见了,为什么不回答?”
“为何要回答你?”郑小郎道。
海潮忘不了梁夜胳膊上的伤口,心里泛出一阵阵恶心,只能暂且忍住,冷冰冰道:“你不想出去?”
“这么说你有本事放我出去?”郑小郎呛道。
海潮忍下拉弓射瞎他眼睛的冲动:“我没本事,所以来找你帮忙,两个人联手的希望总比一个人大吧。”
“那可不一定,”郑小郎道,“若其中一个是只拖后腿的笨耗子。”
顿了顿:“再说我可不想出去。”
海潮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要是不想出去,怎么会被锁在这里?”
“原先想,眼下改了主意,又与你何干?”郑小郎悠悠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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