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6章

“你们怎么来了?”程瀚麟紧张地问道。

“我……半路遇见……”陆琬璎上气不接下气,“我拦不住她……”

一个闺阁少女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昙远也差点拽不住她, 反叫她拖拽着趔趄了几步。

“让我去救阿娘!”她忽然一低头, 一口咬在昙远的胳膊上。

昙远乍然吃痛, 不由自主地松开手。

大娘子趁机向火场冲去。

就在这时, 勉强支撑住房顶的木柱终于被火烧断, 剩下半间屋子也轰然倒塌,瓦砾碎石像冰雹一样纷纷砸落。

大地随之震颤,浓烟与灰尘高高扬起,如黑灰的云海铺天盖地。

大娘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呛得咳嗽不止,可还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失声喊着“阿娘”, 一边向废墟奔过去。

“别过去!”昙远连忙跑过去想要拉住她。

可大娘子用力甩开他的手,在浓烟、灰尘和碎瓦间寻找着母亲。

废墟中传出郑夫人虚弱的声音:“快走!”

不幸中的大幸, 倒下的半根木柱撑在一侧断墙上,刚巧横在郑夫人头顶,形成小小的一隅, 让她幸免于难。

但她仍被许多瓦砾砸得遍体鳞伤,双腿也被断木压住,再也逃不出去了。

大娘子将手从缝隙中伸进去,摸索母亲的脸庞,抽噎着道:“阿娘,我救你出去……”

郑夫人气得浑身颤抖,用力将继女的手往外推:“叫你走,你偏不走,方才要是你出了事,我……我……”

她说不下去,变成了一声哽咽。

“不把你救出来,我就不走!”

郑夫人再一次将她的手推开,可那些稚嫩的手指却趁机抓住了她。

情急之下,郑夫人用力打她的手背,可大娘子只是咬着嘴唇忍着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郑夫人哽咽了一声,将那双温暖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你听我说,我的腿被压住了,出不去了。你快离开此地,好好照顾妹妹,小郎很快就会回来,你们三兄妹要好好扶持……”

郑大娘打断她,高声质问:“你就扔下我们不管了么?”

“小郎身上有我给你们外祖的书信,他和你舅父,会与郑家商议安排好你们的事……”

郑大娘非但没有丝毫安慰,反而哭得更凶:“安排好?怎么好?你以为这样我们就好了?”

郑夫人松开她的手,避开少女比火焰还灼烫的目光:“这样对你们最好。”

“好不好凭什么你说了算?”郑大娘道,“要是为我们好,你就别死!”

“杀人偿命,我杀了你们的父亲……”郑夫人道。

大娘子忽然缄默下来。

“我不是你们的阿娘,”郑夫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要记住,我是杀了你们父亲的凶犯,不管对谁你们都要这么说,千万不要同我这凶犯沾上半点关系……”

大娘子用力摇着头:“我不……”

“听话!”郑夫人厉声道,随即缓颊,“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等长大就知道了……”

“我只知道你是我阿娘!”大娘子吼道,仿佛只要自己的声音盖过母亲的,就能将她说的话全盘否定,“你根本没想过我们要的是什么!”

郑夫人一怔,心底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

若是没有亲手杀死那禽兽,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会不会……

可她立即就将这念头掐灭了,只要郑三郎活在这世上,三个孩子便永远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永无宁日。

再让她选择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杀了他。

禽兽必须死。

她摇了摇头:“我已不可能出去了。”

在他们母女话别的时候,程瀚麟将最后一张水符烧化,符咒化作一道水幕,将郑夫人与烈焰隔开,陆琬璎则费力地搬开压在郑夫人身上的碎石瓦砾。

昙远则奔去廊下水缸里打了两桶水,费力地提过来。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屋子里四处都被泼了油,凭着半缸水根本没办法将火扑灭。

而有郑郡守的暗示,寺僧和郑家的仆役只会对这处禅院的火灾置之不理。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郑夫人向昙远道:“没用的,莫要白费力气了,禅师别与他们一起胡闹,带孩子们走!”

昙远刚刚将一整桶水泼入火中,但火焰只是低了片刻,很快又窜了起来,那水幕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一点头:“好!”

说着上前抓住大娘子的胳膊:“没办法了,快走吧!”

大娘子紧紧抓住郑夫人的手不肯放,汹涌的泪水在黢黑的小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我不走,我要和阿娘在一起!”

“听你阿娘的话!”昙远喝道,“别让她白死了!”

大娘子浑身一震,仿佛一下子脱了力,终于松开了母亲的手。

“走吧,快走吧……”郑夫人柔声道,仿佛在哄哭闹的孩子睡觉,“把那些事忘了,好好活下去……”

大娘子点点头,可随即又转身向母亲伸出手臂:“不行,我要阿娘,阿娘——”

郑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连说话都有些勉强:“别哭,乖孩子……若是有来世……”

她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是有来世,望你们的母亲可以长命百岁……我……我不值当你如此……”

说完这句话,废墟里的人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没了声息。

“走吧……”昙远眼眶通红,“没办法了……”

“一定有办法的,”大娘子扯着他的僧袍,“你不是沙门么?你求求佛祖……”

昙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娘子跪倒在地,向着看不见的神明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陆琬璎走上前去,泣不成声地扶她起来:“大娘子……走吧……”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遥远空茫的啼鸣声。

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泛着微蓝的墨色天空。

一个小小的黑影,仿佛黑纸上一点不起眼的墨迹,几乎难以分辨。

但是那黑点渐渐扩散,化出双翼,向他们飞来。

程瀚麟蹦了起来,惊叫出声:“姑获鸟!是姑获鸟!”

第178章 姑获歌(四十六) “有本事就

姑获鸟飞到近处, 几人方才发现鸟背上还有两个人影。

陆琬璎和程瀚麟看其中一人的轮廓身形,一下子认出那是海潮。

陆琬璎便即奔了过去,用力向空中挥舞着手臂:“海潮!海潮!”’

程瀚麟伤了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抹眼泪:“海潮妹妹, 你终于回来了!”

昙远扶着师弟, 也是一脸欣喜。

海潮紧紧抓着姑获鸟脖颈上的毛羽, 看见同伴百感交集:“我回来了!”

她用目光搜寻着, 却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不由往下一沉:“小夜呢?”

程瀚麟一脸为难,陆琬璎言简意赅道:“梁公子抱恙,卧病在床。”

海潮看得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这种时候无暇细问。

就在这时, 大娘子跑上前来, 哭喊道:“阿兄!阿娘被困在里面了, 快救她!”

“别着急, ”郑小郎柔声安慰妹妹,“阿兄一定想办法。”

少年平日不是阴沉乖戾就是尖酸刻薄,海潮不知他竟还有这样一面。

陆琬璎听见大娘子开口,才知道鸟背上的另一人竟然是他。

他们去了哪里, 又怎么会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几人都是满腹疑问,但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

海潮也明白, 即便不见梁夜也只能先按捺下不安:“先灭火救人!”

姑获鸟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郑夫人的气息, 一个俯冲落到地上,低低垂下头, 让背上的两个孩子顺着她的长颈滑到地面,然后迅速拍着双翼飞到火场上方,低低地盘悬着, 一边洒下滴滴眼泪。

程瀚麟忍不住纳闷:“难道它想用眼泪灭火?可就算它生得大,这点眼泪也不够啊……”

几滴眼泪在熊熊烈火前自是杯水车薪,火焰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越烧越旺,仿佛要将整座废墟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焚烧成灰烬。

大娘子刚生出的希望又被浇灭,不由捂着脸恸哭起来。

海潮心中也是一阵失望,但阿雅这鸟妖虽然构造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却似乎没什么过人的本领,除了能用歌声哄人入眠就只是只巨大的禽鸟而已。

“我们也别干等着,快去提水灭火!”她大声喊道。

“对,对!”程瀚麟道,“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把火扑灭!”

郑小郎轻哼了一声,海潮便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转身提起空水桶向洗墨池奔去。

除了腿受伤的程瀚麟有心无力,其他人都行动了起来,有人去提水,有人去搬瓦砾,大娘子也抹了抹眼泪,捋起衣袖,和海潮一起搬起沉重的木头。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仅凭他们几个,能将郑夫人救出的可能微乎其微。

废墟下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然而就在这时,姑获鸟转过头去,向着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仿佛女子声嘶力竭的悲泣,仿佛在诘问苍天,控诉不公。

那声音仿佛能摧人心肝,在场诸人都受其感染,忍不住落下泪来,连昙远也不例外。

片刻之后,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天边传来隆隆雷声。

不等几人回过神来,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山中多雨,又是夏日,在这秘境数日便是雨多晴少,但这么大这么急的雨几人都是平生仅见,仿佛苍天也被姑获鸟的悲啼打动,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