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32章

“是当真没有,”店伙苦着脸道,“两位来得晚,全都借出去了。”

“这种事你不早说!”海潮有些气愤。

“小娘子方才也没问呐。”店伙悠悠地道。

梁夜向海潮道:“要不退了另找住处?”

海潮思索片刻,鼓了鼓腮帮子道:“算了,就对付一晚吧,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房费已经先结了,要退怕是得费一番口舌,何况当真退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别的住处,她只能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梁夜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实在不行,去杜公府上借宿一晚也……”

“那怎么行!”海潮立即打断他,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收了他的银钱已经臊死人了,怎么还能上门麻烦人家!就住这里吧,总比上回强些……”

她又想起客舍隔壁那对没羞没臊的山民夫妻,问那店伙道:“不知道隔壁屋子里住的是什么客人?夜里会不会吵闹?”

“隔壁房两位客人也是来看浴佛节的,小娘子放心,”店伙拍着胸脯保证,“敝店的客人都是像二位这样规矩守礼的正经人,绝没有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人。”

听他这么说,海潮便放下心来,又问了这里是否提供饭食。

店伙道:“小店也有夕食,两位若是要吃丰盛些,敝店也可以去坊内的食肆帮两位订饭。”

梁夜正要答应,海潮连忙拉住他衣袖,附耳道:“要是让他去订,指不定要赚多少差价,我稍稍歇一会儿自己去买两个饼来,随便垫垫肚子便是。”

不等梁夜回答,她便忙不迭地打发店伙出去了。

待人走了之后,梁夜瞥了眼杜郡守的布包,似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道:“你是不是觉着我抠门?”

梁夜摇了摇头:“我比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如今我们不缺钱,不必太过俭省……”

“虽然得了一笔银子,但这些钱将来是要还给杜郡守的,而且去京城一路要花不少盘缠,能省的地方还是省些。”

梁夜微微蹙眉:“你想去京城?”

“嗯,我想过了,杜郡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廉州,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心里始终挂着件事,安定不下来,”海潮道,“倒不如及早去长安弄个清楚。”

梁夜沉吟片刻:“不先回合浦?家里不要紧么?”

海潮笑开:“家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托人捎个信回去同三叔三婶他们说一声便是了。”

梁夜道:“也好。”

海潮又道:“方才听那店伙说,明日夜里不宵禁,市坊有灯会,有扬州来的花灯呢,我们看完花灯,住一夜再启程可好?”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和长安的上元灯会比不了,不过我还从没看过,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晚……”

梁夜望着她,目光柔和:“好,我也想看。”

海潮知道他不喜欢热闹,分明是为了陪自己,心里暖融融的:“我出去买饼,你留在此地歇息,看好银钱别叫人偷了。”

梁夜弯起嘴角:“今日吃了两顿饼,夕食再吃饼不落胃,我带你吃点别的,杜公曾带我们去过一家食肆,店主是北人,酪浆是自己做的,羊炙做得好,没有一点腥膻味,肥嫩又带着股乳香味,羊肝毕罗更是一绝,上次你来廉州就想带你去,奈何店主人刚巧回乡……”

海潮听得食指大动,但还是犹豫,杜郡守带他们去的食肆,一定不便宜。

她一边纠结,一边打开布包想数数有多少银子,谁知一打开,除了几个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新筑的十两银饼之外,里面还有一堆碎银子。

那些碎银子大小新旧不一,有的都已经发黑了,显是慢慢攒起来的。

海潮一见便认出来。

“怎么了?”梁夜声音里有些不安,“这些银子有何不妥?”

海潮也不瞒他:“这是你退婚的时候叫人一起送来的‘三年衣粮’。”

梁夜默然不语。

海潮抓起那些银子塞进腰间的钱袋里:“走吧!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炙羊,把这些碍眼的银子花光!”

说着便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两人到了食肆,只见里面人头攒动,两人在店外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吃上饭,海潮又渴又饿,将先端上来的一大碗酪浆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一声。

一会儿别的菜上来,海潮每样都尝了尝,这食肆庖人的手艺果然如梁夜所言,每一样都让人叫绝。

海潮大快朵颐,吃到半饱,闻到邻桌飘来的酒香,见杯中乳白微黄的酒液,好奇地问店伙:“他们喝的是什么酒?”

店伙道:“是小店自酿的奶酒,小娘子可要尝尝看?”

海潮被勾起了馋虫,可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生怕梁夜拦着,便眼巴巴地看着梁夜。

她的眼睛本就清亮,睫毛又长,在烛光里忽闪忽闪的,梁夜叫她看得双颊微红,移开视线,问那店伙:“这酒烈不烈?”

“不烈不烈,这酒不醉人的,客人你看,店里的女郎个个都在喝。”

梁夜便向海潮道:“只能喝半碗。”

海潮连连点头:“我就尝尝,一点点。”

不一会儿,奶酒端上来,海潮浅尝了一口,果然微酸中带着浓浓的乳香,配着店里的羊肉和胡饼更叫人齿颊留香。

她一口羊肉胡饼,一口酒,不知不觉酒碗就见底了。

谁知这奶酒后劲颇足,刚喝下时不觉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头便开始晕乎乎的发沉,这才知道此酒的厉害。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揉了揉眼睛:“阿夜,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梁夜从不会说那些“早说了叫你少喝点”之类的扫兴话,只是道:“你靠在我身上睡会儿,等醒了我们再走。”

海潮迷糊地点了点头,便不见外地往他怀里一靠,摸了摸他瘦骨嶙峋的肩头,蹙着眉挑剔道:“你真瘦,有点硌……你怎么也没吃几口,光看我吃……多吃点……”

“好。”

海潮又含糊地咕哝了几句,便呼呼睡起来。

梁夜将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轻轻拢住,又向店伙要了解酒的茶汤灌了半碗,安心地等她酒意散去。

等了许久,眼看着食肆中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店也要打烊,梁夜只能推了推她:“海潮,醒醒,该回去了。”

海潮皱了皱眉:“唔……”

“我扶你起来可好?能走路么?”

“能走……”海潮咕哝着挂到他身上,“可是我不想……我要你背……”

梁夜蓦地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良久喉间才发出一个涩然的“好”字。

他像小时候一样将她背起来,走出食肆,沿着坊中的十字街慢慢往客舍走去。

夜凉如水,长街上人马渐稀,一勾黯淡的新月挂在中天,繁星灿然。

海潮迷迷糊糊趴在他的后背上,将脸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衣领中散发出来的干净味道,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的气息就像一层毯子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

她从心底里觉着温暖和熨帖,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在静谧无风的夜晚,躺在小船上,随着温柔的海浪微微颠簸。

“小夜哥哥……”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梁夜的后背一僵。

“小夜哥哥,”海潮又叫了一声,“你有没有背过别人?”

“没有。”

“你会不会背别人?”

“永远不会。”

“真的?”

“真的。”

海潮有些开心,踢了踢腿:“你别和别人定亲,和我定亲好不好?”

梁夜的声音轻柔低沉,虽然近在耳畔,却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般:“我们早就定亲了。”

海潮皱了皱鼻子:“你那个银香囊呢?”

梁夜微微一怔,随即道:“收起来了。”

“给我瞧瞧。”

半晌没有动静,海潮不满地拍了拍他胸口:“喂……”

“好。”梁夜从怀里取出银香囊,塞到她手中。

海潮撑开眼皮,眼前一片迷蒙,只能借着星月的微光看见个圆乎乎的轮廓。

她一甩手,银香囊便“锵”一声落到地上,沿着倾斜的街面滚到了街边的沟渠里。

“不小心……”海潮“咯咯”笑起来,“掉了……”

梁夜无可奈何,反手摸摸她的后脑勺:“掉就掉了。”

海潮朦朦胧胧感觉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趴在他后背上,不知是不是刚才笑时吸进了冷风,刚消停片刻又打起嗝来。

梁夜将她托了托,加快脚步。

总算到了客舍,他将她背到房门口,正要开门,隔壁的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

海潮撑开迷离的醉眼,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魁梧壮汉从门里走出来,那人筋肉虬结的胳膊上纹着青蓝色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这模样装束一看便是山民。

“又是山民……”海潮咕哝了一声。

壮汉瞪她一眼:“山民怎么了?!”

“山民没……”海潮转过脸冲着他,抬起手刮刮自己的脸皮,“没羞没……”

梁夜赶紧捂住她的嘴,向那壮汉点了点头:“内子醉了,多有得罪。”

山民性情豪放,也没计较,笑了两声便揭过了。

海潮还在嘟囔:“怎么哪哪儿都是……”

梁夜赶紧推开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下鞋袜将她摆正,盖上薄被,又去外头打了热水,从包袱里取出巾子和青盐来,替她洗漱。

等所有事都做完,他也折腾出了一层薄汗。

他又就着海潮用过的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终于能坐下喘口气时,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和动静。

梁夜捏了捏眉心,正要去堵海潮的耳朵,可晚了一步,海潮已经抬脚向着木壁重重踹去。

醉酒的人不知轻重,她又有武艺在身,这一脚踹得着实重,整间屋子仿佛都震了震。

“你们有完没完?”海潮高声骂道,“没羞没臊的狗男女!”

“哈!”隔壁传来女人妩媚的声音,“巧了,又是那对野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