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梁夜越来越冷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梁夜硬梆梆地道:“我知道拦不住你,只求你多少顾惜些自己。你功夫高,但性命也只有一条……”
海潮听他越说越动气,忙皱起眉轻哼了一声。
梁夜立即绷紧了脊背:“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我头有些晕……”海潮道,“还渴,想喝水……”
梁夜看出她是装的,不过还是起身替她去案前倒了碗温水,端过来。
海潮用左手手肘支撑着想要坐起身,却被男人轻轻按住肩头:“别动,我喂你。”
他将水碗搁在榻边,拿起一个软枕垫在她头下。
海潮正纳闷这样要怎么喂,便见梁夜端起碗,含了一口水。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正要说点什么,下颌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
下一瞬,男人柔软微湿的双唇便贴了上来。
海潮不自觉地分开嘴唇,一口温水便渡进了她口中。
她心跳漏了一拍,顾不得害臊,急急忙忙地吞咽下去,可还是来不及,有一些水从嘴角淌了下来。
梁夜松开她下颌,用指腹擦了擦她嘴角的水迹,端起碗来又喂了一口。
海潮直到他第三次端起碗,终于回过神来:“够了,够了……”
梁夜闻言撂下碗。
海潮刚松了一口气,梁夜又俯身过来。
这回没有喂水当借口,嘴唇相贴的感觉鲜明确定,海潮只觉心脏跳得像是离水的鱼,不自觉地便想躲。
梁夜轻轻压住她左肩,顺着手臂摸索到手腕,长指滑入她指缝扣住,双唇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贴着她。
海潮心像是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失落,忍不住微微启开双唇。
梁夜的手指陡然收紧,双唇压住她,辗转而深入地吻她。
大约是害怕牵动她的伤口,他的动作始终缓慢轻柔,但呼吸却急促而滚烫。
海潮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爬来爬去,受不了这蚀骨的痒意,把眼睛一闭,反客为主地与他纠缠,手指不觉用力,指甲陷进了他手背的肌肤里。
几欲窒息之时,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海潮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吓得差点咬了梁夜的舌头:“呜呜……”
梁夜却是不紧不慢地抽离,用无名指的指尖点了一下她嘴角的濡湿,轻得像是在点胭脂,海潮的脸颊一下子红得像是夏日海上的火烧云。
梁夜淡定地问道:“何人?”
“是奴家,”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奴家替两位将行囊送来了。”
“是客舍的女主人。”梁夜将海潮凌乱的发丝向而后拨了拨,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妇人,五短身材,微胖,生着张喜气的圆脸。
她将行囊递给梁夜:“徐家女郎说,让小娘子就在这院子里养伤,省得搬动。”
梁夜道了声“好”。
那妇人走到床前:“小娘子醒了?伤怎么样了?昨晚可吓死奴了。”
海潮道:“多谢你,好多了。”
妇人却并未立即离开,搓着手道:“这回多亏了小娘子武艺高强又仗义相助,救了节度使夫人,不然老奴夫妻俩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她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纳头便拜。
海潮吃了一惊:“不用这样……”
妇人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她枕边:“这是老夫妻一点心意。”
海潮便知是银钱,正想拒绝,那妇人道:“小娘子千万收下,不然奴不能心安。”
她顿了顿,低下头,露出赧然之色,将粗糙的双手搓了又搓:“要是节度使府的人问起来,还请小娘子美言几句……”
海潮明白过来,他们送这份大礼,不止是因为感激,也是因为节度使未过门的妻子在这里出了事,生怕担责,因此要她这个救命恩人说几句好话。
她点点头:“本来遇上这种事也不是你们的错,我会如实告诉他们,放心吧。”
那妇人差点喜极而泣,又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
海潮想叫她把银钱收回去,冷不丁看见梁夜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把话咽了下去。
梁夜问那妇人道:“这几日你们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妇人目光有些游移,迟疑了片刻,摇摇头道:“没……没有啊……”
这模样一看便是有所隐瞒,海潮脸一沉:“帮你们说几句好话没什么,但你要是知道什么,却故意瞒着……”
妇人连忙摇手:“奴不敢隐瞒……只是……只是奴也不知道见到的那个人,和昨夜的事有没有关联……怕说错了反而不美。”
“无妨,”梁夜道,“你如实回答便是,我们自有判断。”
妇人这才道:“是两日之前的黄昏,有个人来店里投宿,奴见他身上脏兮兮的,又有股怪味,生怕冲撞了店里其他客人,便推说客满,叫他去别处投宿了。”
海潮心中一动:“那人多高?长什么模样?”
妇人翻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挺高大的,模样没看清,那人穿着斗篷,脸上包着布……”
海潮“呀”地轻呼了一声,向梁夜道:“昨晚的就是那人!”
妇人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喃喃道:“难道是得罪了他,他心里怨恨,这才做出歹事来报复小店?这这……”
“应该不是,”海潮安慰她,“那个应该不是人。”
那妇人低下头,脸上却并未现出惊愕之色。
海潮心里一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虎着脸道:“说了有事别遮遮掩掩的,你这样我们想帮也帮不上。”
那妇人连忙解释:“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说出来两位也不信……”
海潮嗤了一声:“我都见过那东西了,有什么不信的?”
妇人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这里靠近边关,几十里外就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战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闹些幺蛾子……”
海潮蹙起眉:“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惊蛰么,”妇人道,“每年惊蛰,春雷一动,地底的蛇虫就醒过来了,除了蛇虫,还有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妇人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个似笑似哭的神色:“就是死在战场上那些死人么……其实奴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回 见,只听说一到惊蛰,就会有死人从土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在战场附近游荡……”
海潮不由想起昨夜刀砍在木甲上那“咔嚓”一声,还有那把照着她劈砍过来的卷刃的长刀,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咽了口唾沫:“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妇人道:“奴是真的没往那处想……最近的古战场离这里也有上百里,听说那些活死人在太阳底下晒几日就化成一摊白骨了,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奴只当是什么流民、浪客,哪知道会是那种东西……”
海潮没有全信,不过也懒得揪着不放:“好,我知道了,你要是想起什么,记得来告诉我。”
妇人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退到门外,掩上门,她长出了一口气,向等在墙根的老伴走去。
“怎么样?钱收下了么?”男人焦急地问道。
妇人掖了掖额头上的汗:“这对兄妹好生厉害,我叫他们一通盘问,吓得一身冷汗。”
“钱收下了?”男人咕哝道,“房钱没收到,倒赔了一笔钱去……”
“到这时候还心疼钱呢!钱可以再赚,”妇人斜了他一眼,“他们好心不追究,还答应替我们说好话,真是烧了高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
“怎么了?”男人怯怯地道。
女人摸摸下巴:“这对兄妹怎么看着有点怪怪的,不像兄妹,倒像是小夫妻……”
她压低了声音:“我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通红通红的,嘴皮子也红肿肿的,好像刚亲热过……”
“难不成是假的兄妹?”男人也纳闷起来。
“我亲眼看过他们过所,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呢!啧啧……”
“管那么多做甚,”男人道,“赶紧把那节度使夫人和他们一起送走,太太平平的才好。”
第186章 不羡羊(四) “昨夜城中
待那妇人出去, 昨夜与那怪物打斗的情形还在海潮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昨晚碰见的那个,真是从战场中钻出来的活尸么?”她皱着眉头忖道,“不对啊……鸡一叫他就不见了,如果是活尸, 怎么会凭空消失呢?难道是钻到地下去了?”
她随即便摇了摇头, 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怪物是瞬间消失的, 并不是遁地而逃。
“莫非是宋贵妃那样的鬼魂?可她是新死鬼,也不是鸡一叫就不见的……”她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苦恼地捶了捶额头。
梁夜轻轻握住她手腕, 把她的手放到一边, 帮她揉了揉太阳穴:“别想了, 不同秘境之间的规则未必相同, 走着看罢。”
海潮点点头:“昨晚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梁夜道:“昨晚你听见呼救声追出去,不一会儿人便不见了,我怎么喊你也没回应,便知有异, 立刻去找了店主,问到程瀚麟住处, 去找他借了法螺,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他垂下眼帘,目光在透出血色的纱布上逡巡。
海潮知道他习惯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连忙道:“我遇见鬼打墙了,多亏了你才能找到那院子,把人救出来。”
那小娘子身份不一般, 说不定是出秘境的关键人物,即便不是,也是一条人命。
可这番话显然没能减轻梁夜的自责。
海潮想着找点什么岔开话题,目光忽然落在他脖颈上,怔了怔:“阿夜,你脖子上原先有痣么?”
梁夜目光动了动:“哪里?”
海潮伸手轻轻在他喉结下方点了点:“这里……很小的一颗,我不记得你有这颗痣啊……”
被她一触,梁夜白皙的脖颈连同脸颊,立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我不记得有,不过也许是从未留意。”
海潮想了想,只是一颗细痣,或许是她记错了,说起来她连自己身上哪里有痣也记不太清,便将这小小的异常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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