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梁夜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冷不丁又对上了那双暗绿的贼眼。
海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冯蔚朗却笑得越发灿烂,用右手摩挲着左手手腕。
海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胳膊还有伤,扯出袖子里的帕子,用力擦着左手腕。
冯蔚朗笑得花枝乱颤,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简直像是在拿她的怒气下酒。
好在这时候主人到了。
节度使方定安与徐娘子并肩走进宴堂。
方定安穿了一身便服,与戎装的模样判若两人,显出与弟弟如出一辙的俊秀来。
他时不时侧头看向身边未过门的妻子,眉眼中尽是柔情。
徐娘子低眉敛目,比平时更加紧张局促,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还不慎绊了一下。
好在方定安及时扶住了她。
宾客纷纷夸赞他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海潮也觉他们看起来十分般配,她看向方二郎,只见他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主人入席后,筵席便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方二郎起身向兄嫂祝酒,饮罢一杯,忽然道:“阿嫂带来的随从中有一名琴师,技艺卓绝,今夜嘉宾云集,何不叫他来献奏一曲?”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莫要胡闹,那是你长嫂的随从,怎可随意驱使?”
方二郎便看向徐娘子:“那愚弟便只好求阿嫂了。”
徐娘子低垂着头,颈项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他……”
方定安看出她为难,沉下脸来:“二郎,休得胡闹!”
方二郎一笑:“阿嫂莫要见怪,愚弟只是听见那琴师奏过一曲,如闻天籁,想再听一次罢了,是二郎孟浪,还请阿嫂莫要同二郎一般见识。”
方定安轻斥道:“这么大的人,这混账性子总也改不掉,该罚!”
“是,该罚,该罚。”方二郎自斟一杯,“二郎给阿嫂赔罪。”
场面虽然囫囵过去,但宾客都察觉到异样,纷纷面面相觑。
好在这时几个奴仆抬了一张硕大的食案进来。
案上摆着个巨大的盘子,上面盖着鎏金对鹿纹银盖。
方定安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没什么佳肴可以待客,这道炙羊是凉州家常肴馔,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乐工和舞伎退了下去,舞筵撤去,奴仆将那大食案抬到宴堂中央。
方定安点了点头。
两个奴仆分别握住盖子两段的把手,揭开盖子。
滚滚白气裹着浓郁鲜美的肉香四处弥漫,令众宾客食指大动。
白气散去,众人看清了盘子上的东西,一时间都呆若木鸡。
一声尖叫划开了凝固的空气,是程瀚麟。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发出惊呼。
金盘上摆着开膛破肚的肥羊,炙烤成漂亮的金褐色。
然而羊肚子上赫然摆着一颗女子的头颅。
第196章 不羡羊(十四) “是不是那
出了这样的事, 夜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徐娘子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方定安扶她回房,弟弟方杜若留下来安抚受了惊吓的众宾客,安排奴仆送他们登车回府, 又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府上下, 连同出席夜宴的宾客, 无人知道头颅的身份。
那炙全羊和人头便被盖上盖子抬到厢房, 当做证物留存。
方家奴仆训练有素, 场面只混乱了一阵便稳了下来。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冯蔚朗是方定安亲信,自然留下来帮忙。
陆琬璎和程瀚麟先行离开, 海潮和梁夜本来也没什么理由留下来, 方二郎要遣奴仆送他们回客院, 冯蔚朗却道:“望小郎君与小娘子对此等事情颇有研究, 不如留下帮我等参详参详。”
方二郎挑眉, 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哦?在下倒是不曾听说过,两位还会办案。”
梁夜瞥了一眼冯蔚朗,不动声色道:“家父曾在县衙中当差,闲聊时偶有提及, 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方二郎目光闪烁, “那就有劳了。”
不多时, 宾客散尽,方定安回到宴堂中, 一脸疲惫。
“三娘如何了?”方二郎问道。
方定安蹙了蹙眉:“没大没小,她是你长嫂。”
方二郎轻嗤了一声,丝毫不顾及有海潮等外人在:“不是还未过门么, 打小就是这么称呼,阿嫂大度,不会同我计较的。”
方定安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不再与他纠缠下去,只道:“你长嫂一路舟车劳顿,这几日又受了惊吓,恐怕要休养两日。”
方二郎似乎并不担心长嫂的身体,眼底反而闪过一抹喜色:“那婚期可要延后?”
方定安睨了弟弟一眼:“胡说什么,早就定好的吉日,怎能说改就改。”
不等弟弟说什么,他抬了抬手:“这些事回头再说,先将眼前的事解决。”
顿了顿,问道:“可有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二郎依旧惫懒轻佻,仿佛宴席上出现人头是稀松平常之事:“阿兄放心,已遣人去了,估摸此时人已在路上了。”
“庖人和奴仆呢?查问过了么?”方定安又问。
方二郎拖长了声调:“已叫管事把人羁押起来了,这不是等阿兄过来审问么。”
方定安道:“叫管事把人带来,我问一问。”
他直到此时似乎才注意到海潮和梁夜还在,微露诧异之色:“两位……”
冯蔚朗立即道:“是属下自作主张,请望小郎君和小娘子留下的。”
说罢简单解释了一遍。
方定安略一沉吟便道:“难怪望小娘子身怀绝技,原来是家学渊源。”
又问冯蔚朗:“安仁里那桩案子如何?今日一直不得闲,未能详细问你。”
冯蔚朗将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望小郎君和小娘子也去看了。”
他看向梁夜:“不知小郎君可有什么别的发现?”
梁夜摇了摇头:“冯将军所言已十分详尽。”
方定安似乎有些失望,看向厢房的方向:“那家的女儿不知所踪,不知道这莫名出现的头颅与之是否有关联……”
冯蔚朗道:“属下也有所怀疑,方才自作主张遣人去请那家的邻人前来辨认。”
方定安赞许地点点头:“多亏十一郎想得周到。”
话音未落,管事把涉事的庖人、奴仆都带来了,总共有一二十人。
众人俱是惊疑不定,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有机会接触那盘炙羊之人,都在此处了?”方定安问管事。
管事道是。
方定安扫了众人一眼:“今日这道炙羊,是何人烹制的?”
一个矮壮敦实、庖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垂着头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回禀节帅,是奴烹制的,炙完之后就装进盘子里端走了,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男子满脸的水,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方定安道:“放心,你们只需如实作答,我只是为了找出始作俑者,不会牵连无辜。”
庖人略微放心:“好叫节帅知晓,奴炙烤时有旁人在的,盘子端走前,刘二他们掀盖子验看过。”
方定安扫视人群:“刘二是谁?”
那经受的两个奴仆便上前回话。
他们将那炙羊盘搁在食案上,放在一旁,直到管事来传菜,便一直抬到宴厅门口,再换筵席上伺候的奴仆抬进去。
在那之前,他们去送过一次汤羹,其间炙羊好端端地放在原地,厨房中自然是有人进进出出,不过都是方府的老人。
而且厨房里面灯火通明,怎么可能有人揭开盖子偷偷塞个人头进去呢?
方定安又问了问,炙羊在宴厅外廊庑下换人的时候,可有机会下手,两边奴仆都说那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奴婢,根本无法下手。
方定安皱起眉,看向弟弟和冯蔚朗:“你们以为如何?”
方二郎仍旧一脸玩世不恭,仿佛一条人命不过是逗趣的游戏:“那颗人头总不能是自己飞进去的罢?莫非是妖物所为?”
方定安看来是深谙弟弟的性子,懒得理会他,问冯蔚朗:“十一郎怎么看?”
冯蔚朗向海潮微微觑了觑绿眸,却转而问梁夜:“望小郎君可有什么见教?”
方定安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梁夜。
“不敢当,”梁夜道,“庖厨和宴厅前无法动手,那就只有途中了。”
刘二和同伴闻言立刻匍匐在地喊冤叫屈,指天誓日说那食案不曾离过他们手眼。
梁夜说完那句话便不再言语,审问方家奴仆不是他的事。
方定安面沉似水:“尔等从实招来,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他在府中驭下宽和,但身为一方节帅,自然不怒自威,不用多说什么,那两个奴仆便吓得和盘托出。
原来他们抬着那炙羊出了庖厨,走到中途刘二忽然腹痛如绞,好不容易挨到僻静无人处,连忙在庭院一角找了地方解手……
海潮不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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