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5章

不一会儿,梁夜回到座中,看了看她的脸颊,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壶掂了掂,脸色又冷了些。

风来忙道:“小郎君也用些肴馔和菓子,也给奴等留些酒。”

说着便顺手将酒壶拿了过来,又吩咐婢女沏了醒酒茶来。

梁夜方才略微缓颊。

海潮只觉酒劲渐渐上来,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强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咕哝了一句“我没睡着……”脑袋一沉,额头便“咚”地一声磕在了食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迷迷糊糊听见说话声。

“小郎君当真会看相?”

“家传相人之术,先祖相千人而略无所失,传到某这里,只学得些皮毛,手相略准些。”这是梁夜的声音,比平常更缓,尾音微微拖长,似乎有了酒意。

海潮皱了皱眉,他哪会看手相,信他个鬼!

风来和露落却信以为真。

“当真?小郎君可否给奴看看?”

“也给奴看看……”

“自然可以。”梁夜温和道。

海潮努力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看见风来伸出手搁在案上:“有劳小郎君替奴瞧瞧……”

露落插嘴:“仙师看看姊姊何时得遇良人……”

风来啐了她一口:“贼小娘,谁要问这个!仙师只看奴命里有没有财,好叫奴有个盼头。”

梁夜垂眸端详了一会儿道:“请将左手与贫道一观。”

风来换了左手,有些赧然:“奴练了十几年琵琶,左手粗大,又多胼胝,不甚雅观,有污仙师眼目。”

梁夜道:“风来娘子掌指长而瘦直,骨硬而秀,而掌心略厚实,是木形带土,土薄木厚,是丰财之相。”

风来喜不自胜:“当真?”

梁夜颔首。

露落急道:“小郎君也替奴看看罢!”

梁夜温和道:“露落娘子是金中带土之相……”

海潮听不下去,心说平时一副清高模样,哄起女子来瞎话一套一套,可见正经都是装出来的。

小时候梁夜阿娘教过她一句书里的话,叫做“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就是这个“巧言令色”。

她颠了个身背对着他,扯起身上盖的东西蒙住头脸,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苦气息,方才意识到那是梁夜的外袍。

她便将那袍子掀到了地上。

正准备继续睡,却听梁夜道:“舍弟醒了。”

海潮总也学不会装睡,只得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小郎君才睡了两刻钟不到,”露落笑道,“方才梁郎君在替奴等看手相。”

海潮撇开眼睛,鼓了鼓腮帮子:“听到了。”

风来忙道:“方才是奴等没分寸,求着梁郎君看手相……”

露落也不笑了,偷偷觑着她脸色。

海潮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的,不禁心生怜惜,这些女子成日看人脸色过活,光鲜的脂粉和锦绣下,不知道多少心酸。

自己实在不该那样作脸色,迁怒两个苦命人。

说到底她只是看不惯梁夜表里不一而已。

正想着,梁夜斟了杯清茶放到她面前。

海潮也不看他,也不碰茶,只向露落道:“露落姊姊,有水么?睡了一觉有些口干。”

两个妓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殷勤地替她调蜜水。

风来问海潮:“两位郎君不是芜城人罢?”

“看得出来么?”海潮道。

露落笑着说:“要是城里有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奴等怎会不知。不是奴夸口,这城中的大们小情,奴等不说了若指掌,多少也听过一耳朵。”

海潮先前和梁夜对好了话,此时对答如流:“我是从南边来的,准备买或典个宅子在芜城落脚。你消息灵便,可知有什么何合适的地方?”

风来问道:“两位郎君家中几口人?要多大的宅子?”

梁夜:“举家迁来,连家下人等,总有三四十人。”

海潮:“我前日进城,看见城南一座大宅子,朱红大门,门上有金钉,屋前有棵大槐树的。我看那房舍十分严整,园子也大,就很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差不多的。”

梁夜:“舍弟一眼见到那宅院便甚是心仪,我打算找牙人问问,若主人愿意割爱,价钱不在话下。”

两个妓子面面相觑,风来问:“那户人家可是姓苏?”

海潮:“对,门头上写的是苏宅。”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欲言又止。

海潮佯装困惑:“那房子有什么不对劲?”

风来迟疑了一下,方道:“按理奴家不该多管闲们,但看两位小郎君是正派人,待人又和善,就多句嘴。那宅子不吉利,即便主人肯卖,你也别买。”

海潮:“这话怎么说?”

不等风来说什么,露落压低了声音道:“那宅子,是活的。”

海潮想起那天走在竹林中脚下的路突然蛇一样动起来,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这话怎么说?”

露落道:“那宅子邪得很,大夏天的连蚊蝇都不见一只,从旁经过都阴嗖嗖的。”

“这宅子是何人所建?”梁夜问。

风来:“这便不得而知了,年深日久,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前朝不知哪个王的别业,因为战乱荒废了,后来有住进去的,轻则家破,重则人亡。

听人说,半夜打墙外经过,能听见里头女子幽幽地唱歌。前些年还有不知内情的外乡流民住进去,自打出了那档子们,任谁都躲得远远的。”

梁夜:“何们?”

露落抢着道:“一个流民,一夜之间变成干干净净一具白骨,你说骇人不骇人?”

海潮想起李管们那灰白泛黄的骨头,一阵不寒而栗。

梁夜眸光微动:“许是陈年的旧骨,有人以讹传讹。”

露落摇头:“是那流民的妻子报的官,说骨头身上还穿着她夫郎的衣裳,那口歪牙她也认得。”

“还有一桩怪们……”露落犹豫地看了一眼风来,“死了人后,那宅子变新了。”

海潮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今早焕然一新的墙壁,脊背发凉,果然不是她看错了。

“变新了?”她问。

露落将她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就像是……那宅子吸食了人的血肉,长到自己身上似的。”

海潮一阵头皮发麻。

风来也说:“听老人说,宅子荒了少说有百年,郎君想想,荒置百年的房舍,不朽也不塌,哪里有这种怪们?总之本地人是不敢买的。”

海潮咽了口口水:“那女人报了官,官府怎么说?”

风来叹了口气:“流民本来就不是编户,官府哪会管……”

露落义愤填膺:“非但不管,还说那妇人妖言惑众,结结实实把她打了几杖,还要枷她下狱,唬得那妇人立刻招认了,说是男人弃了他母女跑了。”

海潮想起当年阿耶阿娘如何被官府催逼着入海采珠,相继葬身海中,只为装点贵人的衣裳头冠,不由冷笑:“那些狗官,从来不拿人当人看。”

风来道:“不说这些,平白扫了郎君兴致。”

梁夜却问道:“两位可知苏家是从何人手里买的?”

露落不觉露出不屑之色:“是贾老三,原本也有一分家业,是读过书的人,后来屡试不第,也不寻个正经营生,吃喝嫖赌样样来。

“他尤其好赌,将田宅都输没了,喝醉了便回去打妻骂子,家里吃用全靠他娘子起早贪黑割草喂猪挣出来。要不是他婆娘能干,早就走到典妻卖子的地步了。”

顿了顿:“郎君别看奴等沦落风尘,也看不起这等窝里横,打妻儿的。

“那贾三无钱赌时,便做些帮闲迎凑的勾当,也兼做牙郎,因读过几日书,知道些前朝今世的掌故,口舌又便给,颇能唬人。只没想到他明知那宅子有鬼,还赚这昧良心钱,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梁夜:“他家住何处?”

露落:“原先住城里的,典卖了祖宅后,就去南郭城外住了,问问邻里就知道。郎君若要买宅子,多问几个牙人才好。”

梁夜道了谢,又问:“苏家迁来多久?”

风来:“有三五个月了。”

梁夜:“可曾出过们?”

露落:“怎么没有,他家人倒是遮遮掩掩的,可下人多是本城人,早把宅门里的怪们传得到处都是了。

听说修葺时就出过们,拆两间屋子,前后跌伤四五个人,愣是没拆成。还时不时有牲口一夜间被吃干啃净,只剩一堆骨头,还吓疯了一个马夫。听说请了许多僧道方士来驱邪,也不知压没压住。”

海潮问:“既然都闹鬼了,他怎么不搬走?”

露落:“买宅子、修葺都花了不少钱,再要转手是不能的了,大约是不甘心就把钱扔了,别闹出人命才好。”

她似乎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姊姊,苏家那夫人娘子,不是一住进去就病了么?”

风来点点头:“奴也听说过。”

露落:“那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人说是个大美人呢。”

海潮问道:“苏家的男主人是开铺子的?想来常在城中走动,你见过吧?”

风来和露落对视一眼,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海潮道:“怎么了?这人有什么不对劲?”

风来:“苏家郎君倒是见过一回,刚到芜城时,他宴请牙城里几位,包了整层楼,出手甚是豪阔。奴姊妹两个也去席上唱了几曲。”

露落:“那苏家郎君生得俊俏,人也风流蕴藉,一看就是会家子。”

海潮想起苏廷远的模样和:“他经常来这里么?”

露落摇头:“只来过那么一趟,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咱楼里的花魁放低身段去勾他,他还端着架子,说要去陪家里夫人。”

海潮:“不会弄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