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58章

“无论方定安是否知情,此事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梁夜道,“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甄娘究竟为方定安做了何事。”

他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明日劳烦玉书和陆娘子,去德善坊,向甄娘的邻里打听一下她平日的行踪,看看可有线索。”

程瀚麟道:“子明放心,打探消息的事交给我便是。对了……”

他拍了拍脑门:“你上回不是让我打听陇州大震关附近可有战役么?”

梁夜抬起眼:“可有消息?”

程瀚麟挠了挠头:“有倒是有,不过与今次的事或许无关。那官驿附近二十来里的山口,确实有过一次惨酷的大战,只不过是前朝的事,迄今已近两百年。”

海潮愕然:“两百多年前?那怎么会一路跟着徐娘子到凉州来?”

梁夜:“也许有别的缘故,或者与大震关附近的古战场无关。”

他向程瀚麟道:“不知能否查到当时那场战大战交战双方所着铠甲和佩刀的形制?”

“对了,”海潮道,“那尸妖身上穿的是木甲,刀也生锈了,刀的长度和形状我还有印象。”

程瀚麟道:“明日我一并去查一查。”

梁夜道了“多谢”,又说:“今日不早了,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都道“好”。

他们离开后,海潮问:“小夜,你说那凶手,会不会对徐娘子下手?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方定安?”

梁夜道:“今日才出事,方定安一定会加强府中的守备,能做的他应该都已经做了。”

“那我们呢?总觉得什么都不做,不能心安……对了,要不然我夜里去守着徐娘子吧!”

梁夜蹙眉:“你身上还有伤,夜里正是将养恢复的时候。”

“我的胳膊已经全好了,不信你看。”海潮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管,转动着胳膊。

“不行,”梁夜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亏损的气血也不是一时就能补回来的,昨夜已经一宿未睡……”

“早晨不是已经睡过了么……”海潮小声嘟囔。

梁夜掀起薄薄的眼皮:“你不放心,我去守着便是。”

海潮向来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有些头昏气短,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她也不敢托大,与梁夜一起用了点饭食,洗漱罢,便躺下补觉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去多久,海潮正睡得酣甜,忽然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房中一片黑暗,天还未亮。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响的不是她房门,而是庭院的木门。

海潮披衣起床,摸索着点了灯,举着灯台走到外面,向梁夜的屋子一看,里面悄无声息、黑灯瞎火。

小夜一向觉轻,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早该醒了。

海潮走过去一推门,发现门未上锁,里面空无一人,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顿时明白过来,他不准她去守,原来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去。

海潮又气恼,又觉丝丝的暖意从心底涌出来。

拍门声越来越急,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是谁在外面?”

一个陌生的男声道:“我们是节帅的亲卫,夜半敲门,实属情非得已,还请小娘子恕罪。”

海潮心头一突,打开门闩,果见几个侍卫站在门口,海潮认出为首的一个有些眼熟,是一直跟在方定安左右的。

“出什么事了?”她问。

那侍卫道:“不瞒小娘子,徐娘子不见了,我等奉节帅之命搜查整座府邸,得罪小娘子。”

海潮吃了一惊:“徐娘子院子周围不是有很多人守着吗?怎么会不见的?”

她一边说一边让到一旁:“你们进去搜吧,我们这里没有人来过。”

为首的侍卫挥手让下属去搜,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府中不止是徐娘子失踪一桩怪事……”

“还有什么事?”海潮越发不安。

侍卫四下里看了一眼道:“我不便多说,令兄这时候正和节帅在徐娘子的院子里勘验……”

就在这时,搜查屋子的侍卫回来禀道:“都搜过了,没有人在。”

首领颔首,向海潮道:“我们还要去别处搜查,小娘子不如自己去徐娘子的住处看看吧。”

海潮知道一定是出了不得了的事,她回屋整理了下衣裳,将头发简单一绾,便提着灯出了门。

徐娘子的院子不远,她很快便到了院门口。

门外有侍卫把守,神色都很严峻。

海潮道明了来意,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庭院。

“小夜,出什么事了?”

梁夜脱下身上的大氅将她裹起来:“徐娘子不知所踪,方二郎死在她房里,还有一个随嫁的琴师受了重伤,不省人事。”

第206章 不羡羊(二十四) “她被尸妖

这一连串消息让海潮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方二郎怎么会……他不是被禁足了吗?”她回过神来, “院子里有奴仆,外面有侍卫看守吧?”

梁夜颔首:“奴仆被迷晕,当是饭菜里被人下了药,两个看守的侍卫死了。”

又是两个人……海潮心往下沉, 有些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在秘境里, 接连有人死去都让人不好受, 她直到如今也做不到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她定了定神:“那琴师, 是我们见过的那个人吗?就是在大震关官驿救下徐娘子那个?”

“是他。”梁夜道。

“那次他也刚好在徐娘子住的院子附近,这次怎么又是他……还有那晚接风宴,方二郎莫名其妙要徐娘子陪嫁的琴师来弹琴, 也是指他吧?”

梁夜点点头。

想到方二郎当时讥嘲的神色, 徐娘子的惊惧, 海潮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念头——这琴师, 该不会和徐娘子有什么吧?

不然怎么那么巧, 两次徐娘子出事,他刚好都在?

“外面冷,我们先进去。”梁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氅衣。

两人尚未走到徐娘子房门口,海潮便从干冷的夜风中辨认出了熟悉的血腥气。

梁夜掀开门帷, 屋子里一片狼藉,屏风翻倒, 几榻歪斜, 灯盏落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 与满地未干的血迹混在一处。

方二郎躺在血泊中,双眼圆睁,皮肤死白, 脸容扭曲,像戴了张面具。

他的外衣堆在一旁,身上只着中衣,死因很明显,他的信口有个一字形伤口,是被人用利器刺穿心脏而死。

方定安坐在榻上,眼眶发红,神情颓靡,怔怔地看着弟弟的尸首,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初见沧桑之色。

看见海潮进来,他也没抬一下眼皮,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梁夜继续俯身仔细检查现场的血迹和其他痕迹。

半晌,方定安终于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看向梁夜,声音颤抖:“可否替他盖件衣裳?他畏寒,地上凉……”

他没说下去,剩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

梁夜点了一下头。

方定安木然地道了声“多谢”,脱下身上锦袍,盖在弟弟身上,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梁夜将屋内屋外都勘验完毕,对方定安道:“节帅可以差人去报官了。”

方定安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杀死舍弟的,究竟是人是妖?”

梁夜道:“从伤口看,凶器是一枚短刃,刃片锋利而极薄,应是匕首或短刀一类。”

“所以是人为?”方定安道。

“仅从凶器无法判断。”

“可有其他发现?”

梁夜:“令弟脸上和手臂有抓痕与淤青,房中也有打斗的痕迹,令弟似乎与人在此搏斗过。”

方定安眸光一暗:“那琴师身上也有伤……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愿他能撑过去……”

话音甫落,便有人来禀:“节帅,那琴师醒了。”

三人立刻赶去那琴师暂歇的厢房。

房中灯火通明,大夫正在替他处理腹部的伤口,周遭弥漫着一股鲜血混着药的气味。

海潮只记得那琴师俊秀苍白,看起来有些羸弱,不过此刻一看,倒是比料想的要壮实一些,腰腹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看见方定安,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奴无用,未能护住娘子,请节帅降罪……”

方定安抬手阻止:“你是三娘的陪嫁,还不算我方家人,我无由罚你,何况你也受了重伤……这些事稍后再说,先说说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琴师垂下眼帘,抿了抿唇:“事涉娘子清誉,奴不敢说……”

方定安疲惫地搓了搓脸:“三娘不知所踪,二郎……人都没了,有何不敢说,如实禀告便是。”

“遵命……”琴师吞吞吐吐道,“今日晌午,奴收到娘子的花笺,命奴亥时悄悄去她院中私会……”

方定安皱起眉。

那琴师不顾医者阻拦,下床跪倒在地:“是奴暗暗倾慕娘子,心存非分之想,与娘子无涉,娘子不知此事,那短笺也并非娘子所写,是有人栽赃陷害,利用奴的痴心妄想,意图玷污娘子清誉……”

方定安阻止他:“这些不必细说,就说你去了三娘房中之后发生了什么。”

琴师点点头:“奴按照短笺所言,偷偷从角门进到院中,发现娘子房门果然虚掩着,便推门进去,娘子却在帐中酣眠,连有人进去都未发现。

“奴觉着蹊跷,便入帷中想要叫醒娘子问个清楚,却见她……不着寸缕睡在帐中,怎么都唤不醒。

“奴方知她定是被人下了迷药,前后一思量,便知有人设计,要用奴毁掉娘子的清誉。奴连忙退出帐中,就在那时,有人用力推门进来……”

他连连磕头,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来,滴在地上,发出雨点般的声响。

方定安:“来人是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