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蔚朗道:“望小娘子这问话同审犯人似的,也就是在下心悦小娘子……”
海潮脸涨得通红:“冯将军你……自重一点。”
冯蔚朗笑容收敛了一些:“好好,望小娘子别恼。先回答方才第一个问题,为何要查节帅的私事,在下只是天生多管闲事,好打探旁人的私隐,而且方二郎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只有我蒙在鼓里,至于打探了有什么用,在下怎会想那么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海潮的眼睛,深碧色的眼眸好像醇酒微微荡漾,定力差一些的,看着也要醉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在下可以告诉你,燕娘已是年少时的事,当年在下的确想过与她共度余生,但与她定亲时,她已同我说清楚,在她心里节帅永远比我重要,她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论亲疏,节帅远在我之上。
“况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要说我会为了替她报仇,或者出于嫉妒,对节帅不利……恕在下直言,这也把我看得太情深意重了。”
他话锋一转:“当然,在下对望小娘子还是可以情深意重的。”
海潮跺了跺脚:“冯将军!”
虽然半个字都不信,但她还是听不得这种话。
冯蔚朗:“抱歉,在兵营里和那些混账待久了,不由自主,还请望小娘子宽宥。”
海潮:“……”我看你才是最大的混账。
难怪燕娘喜欢方节帅不喜欢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可靠。
而且她凭着直觉,确实也感觉不到冯蔚朗对燕娘有什么余情未了的意思。
他谈起她的时候既没有流露出怀念,也没有用过度轻佻来掩饰,就像提起一个已经淡忘的故交,眼里甚至没什么波澜。
“望小娘子还想知道什么?”冯蔚朗主动问。
海潮抿了抿唇,问出一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我真的很像燕娘?”
冯蔚朗竟然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要看从哪方面说。”
海潮困惑地皱起眉:“什么意思?”
“燕娘失踪时,年岁与望小娘子相仿,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形姿态、肌肤的色泽也有点像,性情爽朗,大约在有的人眼里也有些像吧。不过在我看来是一点也不像。”
“可是邢嬷嬷说我和燕娘像,”海潮道,“方节帅也是见了我就想起燕娘,所以想要认我作义妹。”
冯蔚朗第一次露出严肃的神色:“邢嬷嬷是思女心切,看见年岁差不多的小娘子便想起女儿。至于方节帅……虽然在下钦佩节帅高义,但恕我直言,节帅的眼神其实不怎么样,他连自己未婚妻子换了人都看不出来呢。”
海潮惊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随即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找补道:“什么换了人?”
冯蔚朗了然地一笑,并未回答她:“望小娘子知不知道,自己说假话的样子很明显?”
海潮叫他戳穿,耳朵滚烫。
冯蔚朗看着她,目光温柔:“望小娘子是独一无二的女子,同谁都不像。”
不得不说这绿眼妖胡的嘴很甜,海潮虽然不喜欢这种人,听着这话也觉顺耳。
当然他的话她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
程瀚麟和陆琬璎乘着方府的马车到了市坊门口,同舆人约定了黄昏来接,便打发人走了。
接着他们找了一家最近的骡马行,另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去了德善坊。
他们一副外乡人装束,一嘴外乡人的口音,在甄娘家门前探头探脑,很快便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甄娘的尸首已经抬走,相关的物证也被官差一并带走,孩子由节帅带回了府里,剩下的只是几间空屋子,大门上便也没有贴封条。
陆琬璎有些心虚,红着脸垂着眼,程瀚麟却是游刃有余,甚至还将门缝挤开一点,朝里面张望。
终于有个老人家看不过眼,出言提醒:“这宅子刚出了人命,你们不知道?”
程瀚麟转过头,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就是知道才专程来的。”
说着向那老人作了个揖:“敢问老丈,这宅子是在哪个牙人手里放租?”
老人不解:“这里刚死了人,你们知道还敢租?”
程瀚麟道:“在下和舍妹是远来投亲的,谁知到了此地一问,亲戚半年前就迁走了,盘缠本就没多少,客舍里住着每日都是往水里扔钱,便想着赁个小宅子,做个小本买卖,听说这里出了命案,便想着……”
“你们不怕凶宅不吉利?不怕鬼魂作祟?这连头七都没过呢。”又有闲着没事的人背着手走上前来。
程瀚麟抬起手搔搔头,老实巴交地一笑:“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怕什么!倒也不是急这么几天,头七肯定是要过的,就是先定下来,免得叫人抢了。”
邻里见这对兄妹生得好,面相老实,男子抬手的时候露出磨花的中衣袖口,小娘子也是荆钗布裙,看起来是有些可怜。
又到底存着几分事不关己看乐子的心思,便有人张罗着要去叫牙人。
程瀚麟连道“等等”。
众人看着这面相讨喜的后生:“不是你说要赁宅子么?”
程瀚麟一脸为难,看了眼“妹妹”,小声道:“就是听说一些传闻……说那家出事的娘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为在家中……待那个客,惹着了凶徒……”
“小郎君听谁混说!”立刻有人激动地反驳,“这坊中住的都是正经人家,那娘子是个带儿子的寡妇,门前清净得很!一年到头也不见有人来的。”
另一个人插嘴道:“是啊,若她不是本分人,我们能放着她住在这里?早就叫里正把她赶出去了。”
程瀚麟:“可在下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能不知道?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日也就出门打个水,去市坊采买些米粮菜肉,初一十五给她亡夫上个坟罢了。”
程瀚麟如释重负:“有诸位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毕竟舍妹年纪还小,住在这里就怕有不三不四的人来门前打转。”
邻里都拍着胸脯保证,程瀚麟便请他们帮忙去请牙人。
牙人听说有人要赁这凶宅,也十分诧异。
倒不是没有要钱不要命的人,但刚出的凶案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赁宅子,倒是罕见。
程瀚麟将方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牙人从袖中取了钥匙开了锁,带他们往院子里走:“小郎君放心,在下说句实话,这样的宅子,一般牙人哪敢接到手里,在下既然接了,就能保证给你们弄得干干净净,你们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我黄五郎手上出去的宅子,有没有出两回事的……不是在下夸口,那法正寺的高僧……”
程瀚麟听他吹得天花乱坠,一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睁大眼睛连连点头感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牙人带他们院子里转了转,又看了厢房、厨房、仓房、溷厕……最后才走到那出命案的屋子前。
程瀚麟低头一看,门下的土隐隐还看得出血迹。
他看了眼陆琬璎,陆琬璎立刻会意,佯装害怕,拉住“兄长”衣袖:“阿兄,这屋子就先别看了吧,我怕……”
牙人脸上闪过尴尬:“小娘子放宽心,你们要是定下了,奴尽快找人将这屋子清理干净,重新糊一遍墙,底下的土铲干净,保准不留一点痕迹。高僧法事一做,干净得同新宅一样。”
“甚好甚好,托赖黄兄了。”程瀚麟一副放心的样子。
又安抚“妹妹”道:“别怕,两间厢房也够了,这屋子就做个库房,平日锁起来就是。”
陆琬璎:“这库房我是不敢进的,以后理货只能阿兄自己去了。”
程瀚麟好脾气:“自然自然。”
转了一圈,宅子看得差不多了,牙人兜着手:“小郎君意下如何?”
程翰麟看向陆琬璎:“阿妹觉着如何?”
牙人笑道:“小郎君可真疼妹妹。”
“我们家一向是舍妹做主的。”程瀚麟理直气壮。
陆琬璎脸颊生出薄薄的红晕,迟疑道:“宅子我还是喜欢的,花木也漂亮,只是……”
她向那间出事的屋子看了一眼。
程瀚麟:“黄兄容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牙人脸色冷淡下来:“黄某看两位有眼缘,从外乡来凉州立足又不容易,同你们说句实话,这宅子已经有许多人悄悄来问过,已经有几个客人谈得差不多,就差同房主写契书付定金了。你们尽管商量,可商量完了这宅子还在不在,黄某可不敢保证。”
程瀚麟立刻作焦急状,抓耳挠腮地看着“妹妹”,小声道:“阿妹,咱们盘缠真的不多了,这宅子是出了事才有这个价……”
陆琬璎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点头:“好。”
牙人大喜,便要他们先出定金表诚意。
程瀚麟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被他三言两语一哄骗,就掏了银子付定金。
牙人收了钱,笑逐颜开:“那黄某就去写契书,明日与房主交割清楚,两位便是这宅子的新主了。”
程瀚麟尴尬地笑了笑:“定金既已付了,这钥匙能不能先给我们?”
他窘迫地解释:“在下看这厢房挺干净,能住人,能省则省……”
“明白,明白,都不容易。”牙人大方地掏出钥匙递给他。
待牙人离去后,程瀚麟同左邻右舍打了招呼道了谢,差不多到了和方家舆人约定的时间,两人便坐着骡车回到市坊大门前。
上了回方府的马车,陆琬璎小声道:“为何要将那宅子赁下,官差不是都搜检过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是子明吩咐的,我也不知他有何用意。先回去将今日打听到的事告诉他和海潮妹妹再说。”
第209章 不羡羊(二十七) “小夜,你
海潮见完冯蔚朗, 蹑手蹑脚地回到梁夜房中,见他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沉沉睡着,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虽然小夜睡姿端正,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她还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在床边坐了会儿, 方才离开。
出了院子, 她四处转了转, 刚好碰见邢嬷嬷捧着一堆锦缎织物走过来。
海潮唤了她一声,问道:“节帅回来了么?徐娘子可有消息?”
邢嬷嬷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婚礼在即, 节帅又那么看重徐娘子, 一定会亲自去寻人。兵营里最近事情又多, 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东西:“老奴正要将这裘衣送去兵营, 看看节帅如何了。”
“送件衣裳还要嬷嬷亲自去么?”她问完便明白了, 衣裳当然不必她亲自送,邢嬷嬷显然是担心节帅,借着送衣服去看看他。
“嬷嬷对节帅真好。”她补上一句。
邢嬷嬷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老奴伺候节帅是应当应分的。”
海潮心里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主仆尊卑:“伺候是应当应分, 可是发自内心地对人好不是啊。”
她顿了顿:“嬷嬷自己也穿得单薄,下晌起风了……”
说着将自己身上的夹绵斗篷脱下来:“嬷嬷要是不嫌弃, 先穿我的吧。”
邢嬷嬷惊骇:“这如何使得……”
海潮道:“我底子好, 而且很快就回去了,嬷嬷省得再跑一趟回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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