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67章

“你不需要。”

“可是……”

那人不再理会她, 转身便开门走了出去。

徐三娘被骤然出现的亮光晃得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那人已走了出去,门扇重新阖上, 外面传来铁链的“哗啦”声和上锁的声音。

她逼自己喝了点清水, 吃了小半块饼, 望着烛焰呆坐了一会儿, 随即想到这是仅剩的半支蜡烛, 连忙吹熄了,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许是服了药的缘故, 她睡得酣甜安稳,这是逃出方府以来的第一次。

可也正因睡得太熟,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其间那人是否来过。

她坐起身,凭着记忆摸到几案, 然后是烛台,但是烛台是空的,剩下的半截蜡烛不见了。

那人来过!

她到处摸索, 可是没有蜡烛,连火折子也不见了,她像是被囚禁在黑暗牢笼里的困兽。

恐慌从脚底涨起来,像阴冷而无形的水,渐渐积聚起来,漫过脚踝、膝盖、脖颈……

徐三娘感觉喘不过气来,站起身向门的方向跑去,带倒了一个放洗漱用具的木架,铜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得捡,在墙壁上摸索着,找到门,用力向外推。

可是门从外面锁上了,铁链晃动“沙沙”作响。

她抬手拍了一下门,随即冷静下来,收回手。

那人叮嘱过她不能弄出声响,若是叫人察觉这里有人,叫节帅府的人知晓,她便彻底走不掉了。

她收回手,摸索着坐回床上,心里有些莫名的怅惘。

她一直想要离开节帅府,离开凉州,所以聆雪才不惜牺牲自己帮她出逃,不是么?

可是为何真的逃了出来,心里却空落落的,为茫茫的前路而迷惘,她自小怯懦,当真能独自生存下去么?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底藏着点卑劣的期冀,希望方定安能找到她。

可她越是靠近他,越是了解他的为人,越是倾佩他,心头的秘密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徐家让她这旁支庶女来替嫁,实则是替死,朝廷早晚会对河西军动刀,到时候嫁到河西的“徐三娘”,便是众矢之的,遇上心狠手辣的,直接杀了,连一声也发不出。

徐家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不舍得让掌上明珠嫁过来。

认识方定安后,她发现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或许不会因为徐家的事迁怒于她,可是当真事发,她有有何颜面留下来?

何况她本就无意骗他,他将她当成自小定亲的“徐三娘”,待她越好越温柔,她的负疚感便越深。

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地为上。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铁链的响动,门扇也随之晃动起来。

徐三娘心头一跳。

声音戛然而止。

是风么?她很是失望。

人是需要同伴的,尽管那人不同她多说话,脸色也很冷漠,但是偶尔有个人来同她说几句话,总比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胡思乱想要好。

就在这时,铁链又响动起来。

一定不是风,因为她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徐三娘忍不住站起身:“是你么?”

门外响起的却是低沉浑厚的男子声音:“是我。”

徐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节帅?”

“是我。”来人又道。

铁链掉在地上,门“吱嘎”一声开了。

高大魁伟的男人提着灯走进来。

徐三娘这才知道外面是黑夜。

“节帅……”她绞着手指,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节帅为何会来这里?”

“自然是来接你回去。”方定安语气中有些许无奈。

“妾……”她脱口而出,又立即改口,“我一直在欺瞒节帅,其实我并非徐三娘……不,我是徐三娘,但并非与你定亲的徐尚书独女徐三娘,我只是徐氏旁支庶族的庶女,是李代桃僵……”

方定安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方才缓缓道:“你就是因为此事,才离家出逃的?我早知你并非与我定亲之人。”

徐三娘张口结舌,半晌才喃喃道:“节帅是何时知道的?”

方定安温声道:“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了,年少在京时,我与那位徐娘子相处过一些时日,自然知道她是何种性情,她自小养尊处优,不会如你这般替人着想。”

徐三娘垂下眼帘:“我父祖那一支,早就败落了,我是小家女,妄图以鱼目混珠,果真只能贻笑大方。”

“莫要这么说自己,你很好。”方定安道。

徐三娘忽觉胸中一窒,接着心跳陡然加快:“节帅既然知我身份,为何还要来寻我?”

方定安:“既然徐家将你送来凉州,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昏礼在即,新嫁娘却不知所踪,我如何不急?”

徐三娘意外道:“可是徐家李代桃僵,毁约在先,节帅尽可以取消这桩婚事……”

“我想娶你,与徐家、与朝廷无关。”方定安握住她的手。

徐三娘不自觉地躲避,却被灼热干燥的大掌紧紧握住。

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节帅……”

方定安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松开手。

徐三娘退后两步,跪倒下来,稽首道:“民女无意攀龙附凤,恳请节帅放民女自行离去。”

方定安沉默许久,声音微冷:“你一介弱质女流,离开之后打算如何生活?”

徐三娘只当他是关心自己,便和盘托出:“民女有些体己,聆雪也已将自己的积蓄相赠,民女打算找个边塞小城,赁爿店肆,做些小本买卖。”

“你会做买卖?”

“家父便是替徐尚书打理田庄店铺的,民女自小在账房、店肆中帮忙,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不会的也可以慢慢学。”

“边陲民风剽悍,安生立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民女想试试……”

“你为何不愿嫁我?”方定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并非不知一个弱女子独自谋生的艰难,却不肯选一条坦途,是为何?你怕朝廷发难,我护不住你?若当真有这一日,我会提前命人护送你离去。”

他抬起下颌:“方某就算是穷途末路,也足以护住心仪的女子。”

徐三娘只是一味地叩首。

方定安沉默半晌:“莫非你心有所属?可是那琴师?”

徐三娘浑身一颤:“与聆雪无关……”

方定安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他妄图行刺朝廷命官,已被官府羁押,不日将要问斩,你不必等他。”

徐三娘虽然早知聆雪凶多吉少,但不免怀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眼下亲耳听见,心口仿佛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方定安悠悠地补上一句:“说不定捱不到那时,牢狱可不是适宜养伤的地方。”

这言语中不加掩饰的刻毒让徐三娘一愕,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唇上却挂着一抹讥嘲的笑。

光风霁月的方节帅像是变了个人,无端让她想起方二郎威胁她时的模样。

可即便是方二郎,也不像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着阴冷和危险的气息。

徐三娘不由自主想逃,但她忍住了没动,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她预感到只要一动,对方立刻会发起攻击。

她想说点什么,恳切地哀求他,以方节帅平日的为人,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的。

可是咽喉仿佛被人扼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她心底深处明白,眼前的方定安已不是她景仰的那个方节帅了。

或许为了活命,应该先稳住他……

方定安沉着脸看着她,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她心中刚生出虚与委蛇的念头,他便是一哂。

他的笑容和煦而温柔,几乎有了平日的影子,然而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徐三娘如坠冰窟。

方定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真的很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一辈子爱护你,可惜……”

徐三娘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几案爬起来,便向着门口冲去。

可是一对铁钳般的大手捉住了她。

她被用力地往后一拽,重重地撞在了男人厚实如墙壁的胸膛上,她吃痛,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方定安扼住她咽喉,眼中浮现出些许挣扎和迷茫:“我不想伤害你,三娘,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他声音温柔,仿佛低声呢喃,手却越扼越紧:“为何你偏要逃呢?”

“节帅……求求你……”徐三娘从喉咙里挤出细若游丝的哀求,眼泪不断滚落。

“你求我,我求谁?”方定安陷入了一种迷醉的狂热。

他好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鼻端是焚烧死尸的焦臭,耳边是战鼓和马嘶。

他看见一张张或稚嫩或苍老的脸庞,被永无休止的交战和饥饿折磨得憔悴不堪,被将领的豪言壮语哄骗着,温驯地去送死。

他看见高堂华屋里一张张大嚼流油的嘴,看见惨白的饿殍在血河里沉浮飘荡,大张着口。

无声地喊饿。

方定安也很饿,肚子里有个大洞,洞里有业火日日夜夜焚烧,无数死魂灵在里面嚎叫。

好饿,饿得难以忍受,必须吃点什么。

变成吃人的怪物也好。

他记得人肉的味道,只要吃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第一次吃的是燕娘的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妹妹。

很香,比任何肉都香,比羔羊还柔嫩,还鲜美。

津液不断从口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人变成了兽,生出尖牙和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