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77章

是夜没有月光,灯笼的光晕之外便是浓墨般的夜色。

婢女将提灯倚着墙根放好,把带来的陶盆放在地上,徐三娘从竹篮里拿出香烛,从灯芯引火点上,随即向婢女道:“你去巷口等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婢女道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徐三娘待脚步声远去,从篮子里取了一沓纸钱点燃,放进盆中,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亦不知你为何而来,但你几次三番救我,恩德无以为报……只求你从此安息……”

抿了抿唇,迟疑道:“若你还在,能否现身一见?我只想好好向你道一声谢。”

一阵微风吹来,烛火摇曳,墙内草木簌簌作响。

徐三娘心中若有所感,眼角余光瞥见灯笼光晕照亮的墙角似乎有一道影子,她急忙转头望去,却发现只是树影晃动。

她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盆中跳动的火焰道:“若你夙愿已了,再入轮回,只望你来生一世顺遂,再无苦痛。”

她将一篮子纸钱慢慢化成灰烬,在灰中浇上醇酒,直待灰烬冷却,方才起身。

那鬼怪并未出现。

虽然不出意料,但她心里还是生出淡淡的失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却是婢女见火熄灭,来收拾陶盆:“娘子,更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染了风寒。”

徐三娘四下里望了望,点点头:“好。”

回到客舍己是中宵。

徐三娘疲惫至极,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心口沉沉仿佛压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眼前一片漆黑,冰冷干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风里铁锈和生肉的气味让她几欲窒息。

接着她听见了声音,橐橐的脚步声,鹫鸟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呻1吟。

眼前亮起来,视野中先出现的是红,是山谷中残阳的颜色,残阳一直延伸到穿过山谷的溪水中,铺了一片血红。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石滩也被染成了红色,这才意识到水中的红不止是夕阳的颜色。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实在,她向四周望去,山谷中到处是人,有的看衣着面目是吐蕃人,有的是汉人,他们肢体残缺,千疮百孔,有的没了生息,有的还在呻1吟。

一队穿着铠甲的汉人兵卒在打扫战场,他们在遍野的尸首和伤兵中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不时弯腰割下尸首的左耳。

徐三娘仿佛飘在半空中的游魂,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她没有那么害怕,只是一阵阵地心悸,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哀求:“救救我,我伤得不重……带我回去,我还能打仗……”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受伤的汉兵仰躺在地上,铠甲下的战袍被血染成了深色,满脸的血污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呆滞而涣散,他颤抖着眼睫,似乎在努力看向蹲在他身旁的同袍,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目光聚在他脸上。

徐三娘心中酸胀,却流不出眼泪,她想去帮他,却动弹不得,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也别怨我,你伤得那么重,就算我们把你抬回去也好不了,”那人从腰间摘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捏开“鬼怪”的嘴,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喝一口,早些上路罢!”

酒液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抬起手,抓住那人的衣袖:“张五哥,念我们是同乡,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还有人在家等我……”

那人眼中流露出不忍,揩了一把脸,扒开他的手:“谁家没有人等着……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熬不过今天……”

“和他啰嗦什么呐!天都要黑了!”不远处一个兵士不耐烦道。

蹲着的人拔出匕首:“同乡一场,我给你个痛快,你且安心上路吧!”

他说着用左手抱住他的头,抬起下巴,右手执匕在他咽喉上一划。

“张五哥……求求……”

哀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种吹哨子似的声音,血从他脖颈中喷溅出来。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似乎是想伸进衣襟里,可是抬到一半便重重地落了下来。

徐三娘捂住嘴,看着他眼里残存的光焰黯淡下去,仿佛被风吹灭的蜡烛。

那名唤张五的兵卒熟练地割下他的左耳,塞进腰间鼓囊囊不断往下滴血的布袋子里。

他抬手将他眼皮合上,可才松手,那双眼睛又睁开,倒映着夕阳,仿佛在流血。

张五的手颤抖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怪我,你这耳朵不是我要割,上面将军大将军要军功……

“你伤得那么重,走不了路,就算把你抬回去你也活不了,我是真的没办法……”

方才催促他的兵卒走过来,瞅了“鬼怪”一眼:“怎么?”

张五声音发抖:“死活不闭眼……”

“一边去,我来,”那兵卒满不在乎地道,蹲下来,捏开“鬼怪”的下颌,将他的舌头拉出来,一刀割断,“这样不就行了,到了地下也不能向阎王告你的状。”

张五犹在发抖,那兵卒将舌头抛进溪水里,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推搡了同伴一把:“耽搁这么久,小心屯长罚你。”

“那小子是我同乡……”张五嗫嚅道。

“横竖活不成,你只是给他个痛快,”他从张五腰间解下酒囊,用嘴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说不得明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你和我,谁不是贱命一条……”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尸堆里穿行、翻检,寻找尚未收割的左耳。

第223章 不羡羊(完) 了却夙愿,

最后一抹残阳从天边褪去,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只有风的呼啸和耳边不断盘旋的鹫鸟叫声。

徐三娘以为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她仍被困在梦境中无法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小了, 凄厉的叫声变成一串串婉转的啁啾, 草木的青气代替了铁锈味。

天边露出鱼肚白, 山坳中村庄的轮廓渐渐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耳边响起年轻女子喁喁的低语:“……听说最近城里乱, 要不别进城了罢?”

“放心, 我早去早回,把这担柴和猎到的野货卖了,换些米粮, 最近就不下山了。”男子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泉一样, 听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晨雾中只能勉强看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辨不清面目, 徐三娘也从未听过那“鬼怪”说话, 可此时一听那男子的声音,却莫名肯定那就是他。

“米缸还是半满的,还能撑一段时日,”女子道, “听二叔说叛军快打到这附近了,两边都在捉良民, 逮着人就拉去打仗……”

“那些米能够几日……”男子声音里含着羞涩的笑意, “你不是喜欢刘家媳妇头上戴的绢花么?我也给你捎一朵回来。”

女子慌忙说:“那是扬州绢花,一朵就要二三十文, 花那冤枉钱做甚,谁说我喜欢了……”

“那天我见你看了好几眼,你戴上不知有多好看, ”男子抬起手,将女子脸侧的头发往耳后掠,“委屈你嫁给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在兄嫂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头上手上光溜溜的,连根银簪子都没打。”

“我不觉着委屈,”女子低下头,将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往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了,不必花的钱就省省罢……”

“我省得,”男子道,“也别什么都紧着孩子,亏待自己。”

“我哪里亏待过自己。”

“你自己就那一件出嫁时穿的好衣裳,拆了给孩子缝衣服襁褓,我都看见了。”

“孩子皮嫩,那件衣服软些……”

“我明日早些进山,多打些野货腊起来,等山下太平了再拿出去给你和孩子换几尺细布……你那些针线推了吧,省省眼睛。”

“托阿嫂给我找的活计,怎么能说推就推……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罢,早些回来。”

男子将担子挑在肩上,还没迈开腿,又放下,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头亲了亲她脸颊:“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女子轻轻推他,“快走吧,叫人看见多羞人。”

男子再次挑起担子,慢慢地向前走去,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终于消失在浓雾深处。

“那绢花,要什么颜色的?”雾中传来男子的声音。

女子迟疑了一下:“都行……”

“那就红的。”

“会不会太招眼了?”

“你皮色白,红的衬你,就红的,最红的那种。”

“好……早些回来啊!”

徐三娘看着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雾中,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过。

红日初升,渐渐驱散了晨雾,她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只看见一双眼睛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灯油已经燃尽,屋子里漆黑一片,她摸了摸脸颊,泪迹还未干,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梦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却记不清了,也不知究竟像不像她。

外头起了风,吹得庭树沙沙作响。

她依稀听见“咚、咚”两声轻响,似乎是有人在扣窗。

徐三娘心中一动,便即坐起身,轻声问道:“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

她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前,看见窗纸上映着一道黑影,似乎有人站在外头。

她打开窗户,虽然早有预感,见到“鬼怪”时还是心头一颤:“当真是你!你还好么?”

屋子里太黑,他背着月光站在廊下,脸藏在阴影中,辨不清神色。

“我去点灯。”徐三娘道。

鬼怪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头。

徐三娘停住脚步:“你是要我别走?”

鬼怪点点头,缓缓地抬起手。

他的动作似乎比先前更僵硬了,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好半晌他才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慢越过窗台递到她面前,一点点展开手指,摊开掌心。

只见他的掌心上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像颗皱缩的心脏。

徐三娘虽然看不清,但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她恍然明白过来,那晚在客舍,“鬼怪”想要给她的是什么。

鬼怪将手往她跟前送了送,喉间发出兴奋又期待的声音。

徐三娘捂着嘴,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妻子……你认错人了……”

鬼怪却似听不见,只是向她伸着手。

徐三娘只好伸出手。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绢质花瓣的刹那,她一个激灵再次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