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80章

海潮笑道:“我又不去打仗,用不着。”

梁夜拿起一套匕首,刀鞘也是朱漆象皮,上面也画着类似的花纹,一鞘有两室,各函一柄短匕。

他抽出一柄,匕身青黑沉沉,寒气逼人,隐隐可见流光,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条。

海潮不由双眼一亮,她在上个秘境中第一次用匕首与人搏杀,虽然不如长刀趁手,但作为长刀的补充很实用。

店主人道:“这也是从大理国来的,小娘子小心手,这匕首快得很。”

海潮对着油灯看了看,只见锋刃一线几乎隐没在光里,心下满意,脸上做出无可无不可的模样:“还行,怎么卖?”

店主人道:“小娘子是懂行的,卖给旁人少说也要三十缗,给小娘子只要二十五缗。”

海潮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五缗就是两万五千钱,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拉起梁夜就要往外店外走。

梁夜却站在原地没动,摘下肩上的包袱便要掏银子。

海潮连忙按住他的手:“我不要,这也太贵了!”

店主人在旁插嘴:“小娘子也看得出这是好东西,锻造和铁质都非比寻常,这样的货色就算放在大理国的王宫里、进贡给长安的天子都使得。”

梁夜闻言恍惚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

任他吹得天花乱坠,海潮也不肯花这冤枉钱,拖着梁夜往外走:“二十几两银子,都够我们两个吃几年了。”

梁夜道:“你喜欢。”

海潮差点昏厥:“我喜欢的东西可多着呢,未必每样都要买回去!再说阿娘给我的刀够使了,要这对匕首有什么用?剖鱼肚子还是刮鳞片?”

梁夜这回却没听她的:“钱可以再趁,难得见到合你心意的东西。”

店主人适时道:“小郎君说得对,常言道千金难买心头好,两位和这双匕首也是有缘,小人再让一些,这双匕首加上这把弩,只算你们三十缗,再送一袋箭,如何?”

梁夜便要掏银子,海潮无可奈何地抓住他手腕,压低声音道:“就算要买也要讲价啊!”

这几十两银子都是他的钱,她还真做不了主。

海潮只好转而对着店主道:“匕首和弩、箭一起,十五两银。”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以二十两成交,又多送了一袋箭。

海潮背上长弓,将匕鞘挂在腰间,心里有丝丝的甜,像蜜在水里化开,但更多的还是肉痛:“那店家答应得这么快,我们一定是买亏了!”

梁夜浅浅地笑:“不算快,你们讲了一刻有余。”

海潮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不会过日子。”

明明也是从小缺衣少食穷过来的,他却莫名有种视金钱为粪土的淡然,哪怕穿着粗衣素服,也不沾半点凡尘。

海潮忍不住打量他冰雕玉琢般的侧脸,他或许就是传奇故事里那种贬谪下凡历劫的仙人吧。

梁夜也偏头看她,笑意和煦:“你会过日子就好。”

海潮嘟囔:“那也经不起你这样撒漫。”

梁夜牵起她的手,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只这一次,说好是聘礼。”

顿了顿:“还是委屈了你。”

海潮扬起眉毛:“我们谁和谁,还用说这种见外的话?”

“是我不好。”梁夜微垂眼帘。

东西买齐了,两人便去骡马行雇车。

穿过热闹的十字街,梁夜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海潮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个卖小铜器的货摊一角,有个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

虽然离得远,但海潮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是你的银香囊吗?”

梁夜摇摇头:“不是,只是相似罢了。”

说着便拉起她继续往前走。

海潮却停住脚步,皱着眉头用力回想:“小夜,你的银香囊呢?”

梁夜神色如常:“收进包袱里了。”

“拿出来看看。”

“在包袱底下,回去再说。”

“我想起来了,”海潮道,“那晚我喝多了酒闹你,扔了你什么东西,是不是就是这银香囊?”

不等他否认,她松开他的手:“一定是叫人捡去了!”

梁夜见她记起,没再否认,只是道:“那时滚入沟渠里了,想必不是同一个,没了便没了。”

海潮懊恼不已:“我胡闹你怎么也不拦着我,那香囊做工这么精细,一定值不少钱,留着万一哪天揭不开锅还能卖钱……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叫人捡了得要回来。”

话音未落,她便朝那货摊奔过去。

梁夜想跟上前去,走出两步,忽又停住,远远地看着她和那摊主说话,过了会儿便拿着那银香囊回来了:“果真是你的那枚,那摊主是在我们吃的那家食肆附近道旁捡到的,她摆在摊子上显眼处,就是想着失主路过也许能看见,真是好人啊。”

海潮说完把银香囊递给他,冲着那摆摊的妇人挥挥手。

妇人也朝他们看过来,目光落在梁夜脸上,露出微笑。

梁夜接过银香囊,一抬头便对上那妇人的视线,只觉头上的穴道里有针刺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连忙别过头去,便看见海潮看着他,青白分明的眼睛里忧色藏得很深:“小夜,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他摇摇头:“无事,太阳有些晒。”

海潮踮起脚来,用袖子给他掖了掖额头上的冷汗:“我们快走吧,等上了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两人再无他话,去骡马店雇了辆小车,赶到渡口找了艘船,便乘船往合浦去了。

海潮在船价之外又多与了船家二十文钱,让他辛苦些连夜行船,如此一来,他们能在天明之前赶回家,免得在船上入秘境节外生枝。

幸而一路上顺风顺水,两人下了船,披着晨曦回到了村子里。

天一亮就有早起的人准备出海,海潮远远看见个高大的人影拖着渔网向海边走,她一眼便认出是阿谷。

“阿谷——”她朝他喊。

阿谷扔下渔网,快步向他们走过来,目光从梁夜脸上滑过,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他向海潮道:“怎么这时候回来?”

“走的水路,连夜行船,就这时候到了。”

夜里船舱又潮又冷,海潮睡得断断续续,此时还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

阿谷揉揉她的头顶:“这么急?快回家睡一觉吧。”

海潮解下包袱,将替村里人带的东西交给他,毫不客气地支使他分送到各家。

阿谷抱怨:“我正要出海。”

海潮道:“劳你大驾,夜里请你喝酒。”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哪来的酒?”

海潮挠了挠发烫的耳朵:“我阿耶阿娘在河里埋了酒,劳你和三叔替我挖出来。”

阿谷睁大眼睛:“你……你们……”

梁夜牵起海潮的手,与她紧紧交握:“我们打算今日成婚,日落请来饮杯水酒。”

第226章 贯月槎(一) 梁夜不见了

震惊过后, 阿谷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抿着唇,皱紧眉头,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变得坚实冷硬, 有如铜铸。

沉默了一会儿, 他向海潮道:“跟我来, 我有话跟你说。”

海潮知道他对梁夜有成见, 也不想多解释:“我们还有点事要回家, 等等再说吧。”

梁夜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松开,眺望了一眼海面:“看起来要起风, 我去把船拖到岸边, 你们先聊。”

连他都这么说, 海潮只好点点头, 跟着阿谷走到附近的黄葛树下。

阿谷远远望了眼海边的人影, 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海潮:“怎么去了趟廉州城,回来就要成婚?是杜刺史说了什么?”

海潮低着头,脚底蹭着裸露在沙地上的树根:“这次没见着杜刺史, 他被皇帝召到长安去了。”

“没找到人?那便是这小子给你灌了迷魂汤了。”

“你别这么说他。”海潮抬起头望向海边,见梁夜正拖着她的小木船, 弓着背, 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走,日光在他身后的海面上跳动, 晃得她眼前模糊斑驳,他的身影也变得飘忽起来,像是海上的蜃影。

似乎意识到她在看他, 他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直起腰,抬起头。

即便隔得这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海潮还是知道他在笑。

她心里也像什么一下下地拍打着,就像他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海岸。

海潮收回视线,揉了下眼睛:“是我先提的。”

阿谷脸皱起来,像嚼了什么又苦又涩的叶子:“他和别人定了亲,你都不管了?”

“他不是这种人。”海潮垫脚在低处的枝条上摘了片叶子,在指尖转着。

阿谷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在靠岸的时候都听说了……”

海潮抬起眼:“比起听人说,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这种人。”

“要真是这种人倒好了。”她低声道。

“小海潮,你主意真定了?”

“嗯,”海潮沿着叶脉,把叶子一点点撕下来,“阿谷,我阿耶阿娘去得早,村子里就属三叔三婶和你最亲,我把你当亲阿兄的。”

她仰起脸笑:“我终于要嫁给从小喜欢的人,你就尽管替我高兴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谷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那你呢?高不高兴?”

“当然。”海潮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阿谷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好。”

这时梁夜已经把船拖到岸边,绳索绕着椰子树三圈,打了个结,然后他就在面海的船舷边坐下。

坐了会儿,他忽然扬起手,用力把什么东西朝海面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