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91章

面具人道:“酒食五十枚,宿娼过夜一百六十枚,扣除你还来的五枚,尚欠两百又五枚。”

“就这小娼妇要一百六?”那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像泥沙水一样从口中喷涌而出,仿佛他的堕落全是因那娼妓的引诱。

海潮觉着那人既可悯又可恨,移开视线,问那面具人:“你们要把这些船客怎么样?”

面具人道:“欠了债便不是船客,是奴,奴会被主人送去底舱。”

海潮皱起眉头:“底舱有什么?”

面具人道:“一切全凭主人安排。”

那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叫海潮不寒而栗。

“你家主人是谁,在哪里?”她又问。

面具人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主人就是主人。”

“怎么才能见到你家主人?”

面具人道:“主人轻易不见客,想见他,你先登上七层再说。”

他顿了顿:“你的玉够上楼了,快去兑换令牌。”

“令牌要去哪里兑换?”

“船头。”面具人道。

海潮想继续追问别的事,但不管她怎么问,那面具人不再作答,她也只好作罢。

她回到过夜的屋子,将外面的所见所闻对她说了一遍,便带着她去了船头。

船头支起了步障,几个面具人在旁把守,一个身穿紫衣的面具人踞案而坐,前面空无一人。

海潮心一落,不知除了他们之外有几个人能换领牌子升去别的楼层,又有几个人能安然度过第一夜,继续留在一层。

她定了定神,和老妪走上前去。

“姓名。”紫衣的面具人道。

“望海潮。”海潮答。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道:“你有五颗绯玉,可以上五层。可要换金牌?”

海潮将陶牌交出去:“我要去四层,换银牌。”

面具人一言不发地打开案头的箧笥,从里面拿出一块银牌子递给她,随即看向她身旁的老妪:“姓名。”

“许春花……”老妪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回答。

“可以换二层的竹牌或三层的木牌,要哪种?”

“木牌……”

换好了牌子,海潮问那面具人:“什么时候登楼?”

面具人道:“凭银牌可在一到四层走动,不过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自己所属的楼层。”

“那些欠债被抓起来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海潮又问。

虽然方才那面具人拒绝回答,但眼前这人身着紫衣,周围面具人隐隐以其为首,看来是个头领之类的身份,说不定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面具人沉默片刻:“主人自有安排。”

又是听主人安排,海潮不禁有些失望,带着老妪离开了。

“阿嬷打算这便上三层么?”海潮问。

老妪向船舱里瞧了瞧,不时有嚎哭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抚了抚心口:“老身还是早些上去罢,待在此地心惊肉跳的,实在是遭不住。”

海潮点点头:“我陪阿嬷去楼梯口。”

莫说这老阿嬷,她听着这些惨叫也觉心里不舒坦。

将老妪送到楼梯口,验过手里的牌子,海潮道:“阿嬷自己小心。”

“小娘子不上楼么?”老妪问。

“我先不上去了,在这里等等我的朋友。”海潮道。

既然白日里上层的人可以到下层来,那么陆琬璎和程瀚麟一定会下来找她,她只要在楼梯口等他们便是,上楼找他们反而容易走岔。

老妪拉着她的手叮咛了一番,便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

海潮料想得没错,在楼梯口等了不多时,便看见陆琬璎走下来。

看见陆姊姊的刹那,她鼻根一酸,压在心里的情绪一时间都翻涌上来。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独自支撑了一夜,又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假梁夜,她心里也是委屈的。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扑进了陆琬璎的怀里。

陆姊姊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心绪平复了些许,方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海潮,你不要紧罢?昨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等海潮回答,楼梯上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陆娘子,你也下来了!”

两人循声望过去,便看见程瀚麟从楼上走下来。

“海潮妹妹,”他诧异地看着海潮,“你的眼睛……怎么哭鼻子了?”

海潮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谁哭鼻子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这时方才注意到程瀚麟眼里血丝满布,眼底也是青黑一片:“你还说我,你的眼睛比我还红呢,昨晚怎么了?没遇上什么危险罢?”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我一切安好。只是听说了一层的事,担心得一夜没睡好觉。”

海潮这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又温暖又酸胀:“我一身武艺,能有什么事!”

随即她发觉他话里的蹊跷:“你怎么知道一层的事?”

程瀚麟看了眼戴着面具一言不发的守卫,向海潮使了个眼色。

海潮会意:“我们别杵在这里挡着路,先寻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两人都道好。

海潮四下里扫了一眼:“这一层也没个清净的地方,集市里已经乱了套,我们上楼说吧。”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惊喜道:“海潮妹妹换了牌子了?”

海潮扬了扬下巴,嘴角一翘:“这还用说!”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银牌子晃了晃:“看!”

“巧了!”程瀚麟欣然从怀里摸出一物,竟然也是块银牌子。

“你也不赖么。”海潮笑得两眼弯弯好似月牙。

陆琬璎也从袖子里拿出银牌:“既如此,我们去四层罢,我的舱房尚算清静。”

三人便上了四层。

每上一层楼,海潮都能感觉到气氛的差别,二层嘈杂熙攘,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似一层那般衣衫破旧,却也多是布衣芒鞋的平民;到了三层,人明显少了,衣饰也华贵起来,甚至不乏满头珠翠、遍身绫罗的,看着便是不事劳作之人。

程瀚麟道:“三层大多是同我一样的商贾,或者是有些田产的耕读之家出身。”

到了四层人就更少了,那些人的衣饰不见得比三层的人更华美,不过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自矜。

海潮在这里是个异类,那些人见了她显然很是好奇,但大多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只用余光瞥上一眼,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瘟病,看一眼都会染上似的。

海潮不以为意,光明正大地左顾右盼,放肆地打量他们,倒把几个人看得面红耳赤,用折扇或袖子遮着脸,嘴里咕哝着“伤风败俗”之类的话,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海潮看了一会儿,纳闷道:“怎么这层都是男子,都不见什么女子的踪影?”

陆琬璎道:“女子也不少,只是都在舱房里待着,在外走动的大多是男子。”

海潮明白过来,这一层的女子大约都是陆琬璎这样的闺秀:“在船上也有这种规矩么?”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船上倒是没有这规矩,但岸上的规矩还约束着他们。”

四层的布局与一层大差不差,也是周围一圈舱房,中间是集市,白日里关着。

与一层不同的是,这层楼舱房的数目少了许多,海潮估计了一下,最多不过五六十间房,分布在两边船舷。

陆琬璎将他们带到左侧那排舱房前,只见每间舱房前都挂着珠帘,帘外还竖着屏风,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女子的居处都在这边。”她道。

海潮感叹:“这里竟然还是按男女来排的,一层男女老少都混住在一处,端看谁先抢到好位子。”

“这里也是一样,”陆琬璎道,“只是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一间舱房前,海潮注意到这是唯一一间门口没有竖着屏风的房间。

似乎猜到她所想,陆琬璎道:“我嫌麻烦,屏风放在屋子里还能挡挡夜晚的海风。”说着撩开帘子将两人让进去。

四层的舱房虽然不如岸上的房舍那么大,但与一层那棺材房不可同日而语。里面屏风、几榻、画案、文房和茶炉茶具一应俱全,床上张着绣帐,床前铺着地衣,竖着屏风,甚至还熏着香,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海潮抽了抽鼻子:“难怪一上四层就觉着香,连海水的腥味都闻不到。四层的屋子就这么好,还不知五层六层多奢侈。”

程瀚麟也啧啧赞叹:“这舱房好生雅致,若不开窗,倒是看不出在海上。”

陆琬璎现出愧疚之色,仿佛做了什么错事,海潮看出来,问程瀚麟:“三层的屋子怎么样?”

程瀚麟:“只是小些,也干净整洁。海潮妹妹昨晚受委屈了。”

海潮摆手:“我昨晚没睡舱房,那地方没法住人。我在集市上找了间客舍过夜,一觉睡到天亮,睡得可香了。”

陆琬璎听她这么一说方才释然,走过去推开窗户,咸腥的海风吹进房里。

海潮走到窗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笑着向陆琬璎道:“这秘境不好,本来我要带陆姊姊看海的,如今不稀罕了。”

“怎么不稀罕,”陆琬璎道,“等出了秘境,我要跟海潮妹妹去家乡,看真的海。”

说到出秘境,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梁夜。

陆琬璎和程瀚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敢提。

海潮道:“你们昨晚也没见到小夜吧?”

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海潮笑道,“你们不用那么小心。”

她将昨夜在一层的经历说了一遍,遇见裴晔和清河公主的事也丝毫没有隐瞒。

两人听说那裴晔长得和梁夜一模一样,却完全不认得海潮,都大为惊讶,接着听见海潮兵行险招挟持公主打劫裴晔时,都吓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