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97章

接着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孩童,而是他曾见过的那个侏儒。

“你怎么……”话没说完,他已经明白过来,这侏儒原来是五层的船客。

那侏儒似乎也认出他来,笑着揶揄:“看不出来,你倒是爬得挺快。”

程瀚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对了,兄台可有门路上六楼?”

他又连忙补上一句:“不是要换牌子,只是临时上去一下。”

侏儒拖长了声调道:“有倒是有,不过你上六楼做什么?”

“在下要去找个人,”程瀚麟解释,“在下有个朋友危在旦夕,要上六层求人救她。”

侏儒一动不动,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里精光闪动,似乎在打量他。

就在程瀚麟行将放弃的时候,侏儒用尖细的手指敲了敲藤篮:“依我看,你想换的似乎是别的东西呢。”

……

程瀚麟赶到楼梯口,陆琬璎还在焦急等待,一见他便迎了上来:“这里半晌无人上下楼,玉书可有收获?”

又担心地看着他:“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程瀚麟忙道“无妨”,掖了掖脑门上的冷汗,从怀里摸出两块玉牌——与其说是玉牌,倒不如说是玉片,比正常的牌子要薄许多。

“这是临时上六层的牌子,只可用一次,且两刻钟之内得下来。”

“应当够了,”陆琬璎既惊且喜,“这是哪里来的?”

程瀚麟便将巧遇侏儒之事简单说了一遍,一边将玉牌交给守卫。

守卫收了玉牌,冷冰冰道:“两刻钟之内下来,否则后果自负。”

两人匆忙上楼,陆琬璎小声问:“这两块牌子不便宜罢?”

“放心,”程瀚麟道,“也还承受得起,大不了明日我们下去几层楼,只要能帮到海潮妹妹。”

陆琬璎便也不再担心。

两人在六层的花园里走了几步,在莲池旁遇见两个青衣侍女,上前问了路,便向裴晔所居的宅院急步而去。

门扉紧闭,外面没有阍人守着。

程瀚麟拉起门环敲了敲,过了半晌,方才有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仆来应门。

他看了看两人:“两位有何贵干?”

程瀚麟道:“老丈,裴郎君可在里面?我等有急事寻他。”

老仆道:“郎君不见客,两位请回罢。”

说罢便要关门。

程瀚麟连忙将一只脚塞进门内:“老丈且慢,我等真的有事相求,是生死攸关的事,还请老丈为我等通禀一声。”

老仆迟疑了会儿道:“不知两位名姓?谒见郎君所为何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陆琬璎道:“老丈只说我等是望海潮望娘子的朋友,望娘子身陷陷阱,故来相求。”

程瀚麟立刻又递上几枚剩下的绿玉。

老仆连忙摇手推辞:“不必不必,不知两位可有什么信物?”

两人怔了怔,陆琬璎忽然想起来:“有的,有的。”

说着拿出海潮留下的玉袋,那布袋里还装着只小些的锦袋,应当是昨夜裴晔给她的。

她将锦袋与了那老仆:“这是裴公子之物,他应当识得。”

既是人命之事,请容老奴通传一声,两位稍等。”

两人赶忙道谢。

等了约莫半刻钟,那老仆折返回来。

两人满怀期冀地看着他:“裴郎君怎么说?可愿见我们?”

老仆歉然摇首:“抱歉,郎君说并不识得那位望小娘子,两位请回罢。”

陆琬璎顿时红了眼眶:“裴郎君见过她的,求求老丈……”

老仆一脸为难:“小娘子莫要难为老奴了,郎君已经发话不管此事,两位请回吧。”

说着便咬咬牙推上了门。

陆琬璎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程瀚麟扒着墙头大声往里喊道:“裴郎君——求你救救海潮,她成了奴隶,不一会儿就要去底舱了……裴郎君……梁子明!”

喊到激动处,忍不住喊出了梁夜的名字,也不禁红了眼眶。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嚷,那门扉始终紧闭,连那老仆也充耳不闻。

两刻钟很快过去,两个手执长戢的面具守卫向他们走来,显是来拿他们的。

两人无法,只得被他们押着下了楼。

……

六层的院落虽比下面几层宽绰许多,但毕竟是在船上,与陆上的深宅大院相比毕竟小了许多。

裴晔在书斋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墙外男子的大呼小叫。

正考虑遣侍卫去驱赶,喊声戛然而止,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可不知为何,被那两人一打搅,原本颇有趣味的书卷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放下手中书卷,捏了捏眉心,又端起杯盏饮了一口茶。

不知不觉茶汤已经凉了。

他蹙了蹙眉,本想叫人来添炭煮茶,随即又作罢,起身在书斋中踱了几步,再次回到案前,拿起书卷继续读,读了几行,那些字却仿佛一个个从眼前滑走,读不进心里去。

他有些烦躁。

他想不通为何那些人会来寻他。

他与那女子非亲非故,此生从未见过她,她生死与他何干。

或者说,他们为何以为他会在意?

梁子明。

他方才听见那男子喊。

“梁子明……”他试着默念,这名字并未勾起任何记忆。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望海潮,望海潮。

想起这个名字时,眼前浮现一对明亮的眼睛,有什么涌上心头,像潮水漫上干涸的沙滩,随即退去,留下潮湿蜿蜒的痕迹。

他从未见过她。

观她行止、听她言辞,都能知她出身贫苦,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可能认识她。

可是登船那日,他分明听见她在喊他。

不,那时他们相去甚远,且船下嘈杂,他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可他却偏偏在那时低头看了过去,恰好看见了她。

还有那晚在赌坊,她看他的眼神,忽而像是认识他很久,忽而又似全然陌生,甚至还有一种嫌恶。

凭什么嫌恶?他都不认得她。

他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看着窗外一丛竹子,有只雀鸟落在竹枝上,啁啾了一阵,转眼又飞走,留下空空的竹枝兀自摇晃,他也随之微微晃神。

她那晚讹走的玉石够她上五层了,为何一日夜就沦落到底舱去了?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织锦玉袋。

他不追究她前夜的行径,也警告过她远离清河公主,已是仁至义尽。

她的生死与他何干?

可是如果她死在戏台上,他的这些疑问便再也无人可以解答。

他从小到大极少有想不明白的事,这些未解之事就像鞋子里的沙砾,让人难受。

他端起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向帘外道:“来人。”

很快便有个侍卫入内:“郎君有何吩咐?”

裴晔抬起头:“去底舱提个人。”

第240章 贯月槎(十五) “你已被我

海潮正和其他欠债沦为奴隶的人一起, 被驱赶着往底舱走,突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急步走过来,与守卫交涉了一番,那守卫便向人群道:“望海潮, 出来。”

海潮一直担心清河公主会从中作梗, 闻言霎时如坠冰窟, 向那侍卫道:“你是公主派来的?”

那人一愣:“我是奉裴公子之命, 带你上楼。”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越发困惑,蹙眉道:“你家公子找我做什么?”

那侍从也不知底细:“你只管跟我去,莫要问东问西。”

海潮只好按捺住困惑, 跟着他去六层见裴晔。

庭院里草木葱茏, 雀鸟啁啾, 仿佛换了天地。

侍从将她带到书斋门外, 入内通禀了一声, 方才将她带进去。

裴晔正在煮茶,穿着一身小团窠暗纹的竹青色圆领袍,没戴冠帽,鸦羽般黑得泛蓝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素簪绾起。

他坐在小火炉旁, 正用银茶勺往釜中投入研细的茶末,日光从他身侧的直棂窗中投进来, 光斑落在他腕骨上, 仿佛一截透光的白玉。

随着窗前丛竹的晃动,光影也在他的手腕、手背上来回跳动。

听见动静他也没抬头看她, 垂着眼帘,看着釜中翻腾的泉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