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山一样高的浪涛里沉浮,渐渐体力不支,脑袋也混沌起来。
眼前渐渐模糊,冰冷咸涩的海水变得暖和起来。
海潮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沉入水里,海水灌进了她的口鼻。
她挣扎着破出海面,好在浪头又把船掀了个个儿,推回了她附近。
她连忙扒住船舷,用尽浑身的力气爬进船里,仰天躺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知道该想办法离开这片海,可浑身酸疼,筋疲力竭,连手指都没法动一动。
耳边的风浪声渐渐小了,船也不再剧烈颠簸摇晃,她迷迷糊糊地看见海上似乎起雾了。
海潮从未见过这么浓的雾,白茫茫的一片,海水、天空、海岸……整个世界好像都融化在了雾里。
湿漉漉的雾气钻进她口鼻,钻入她肺腑。
她自己仿佛也要化在雾气里了,四肢的酸痛渐渐消融,整个人懒洋洋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在海上睡着多危险,海潮自然知道,可她抵挡不住这股深入骨髓的困倦。
第2章 梁夜 是梁夜
海潮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片山林中。
似乎是黄昏,天边闷雷滚滚,时不时惊起暮鸦一片。
风在林间呼号,像是无数鬼怪齐声嚎叫,幽深的林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蛰伏着,涌动着,只等着夜幕彻底降临,就要冲出来噬人。
在她面前是一道石阶,石阶很长,通往林木掩映的半山腰,依稀能看到枝叶间有灯火的光芒。
石阶开始的地方竖着两根木雕华表柱,看着很有些年头了,彩漆斑驳,柱础也有些朽烂了。
柱顶上各雕着一只木鸟,不是常见的凤凰锦鸡,小小的两只,彩漆已剥脱,鸟喙中却各衔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远看仿佛点着两盏灯。
是在做梦么?
海潮狠狠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嘶”了一声。
不像是做梦。
难道她是死了?难道这是鬼门关?
她摸了摸腰间,万幸采珠刀还在。
正想着,石阶顶上传来铜钟浑厚的声音,像是寺钟,却又和海潮听过的那些不太一样,钟声里蕴含着一种更古老更隐秘的力量。
直觉告诉她,黑夜笼罩群山后,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她往上走去。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渐渐连成雨幕。
石阶少说也有百来级,但两旁树木的枝叶像穹顶一样遮蔽了大部分,海潮拾级而上 ,倒是没淋到多少雨。
顶上是一道山门,穿过山门又有数十级台阶,一座凿开山壁而建的窟庙出现在眼前。
门前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说是字,又有些像图画,弯弯曲曲的,说不出的古怪,海潮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
正想着,身后响起个男人若有所思的声音:“这是鸟篆啊……”
海潮转头一看,发现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戴着顶胡帽,身着五彩斑斓的锦衣,活像只锦鸡。
他生得唇红齿白,五官周正,只是不知为何看着不太聪明,用村里老人的话来说,有股子“傻漂亮”。
男子冲她一笑,亮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越发显得憨气:“抱歉,在下这自言自语的毛病又犯了……在下程翰麟,翰墨的翰,麒麟的麟,洛阳人。小娘子可是此间人?”
海潮摇摇头:“我也是外面来的。什么是鸟篆?”
程翰麟道:“鸟篆是一种春秋战国时南方诸国盛行一时的异文,一般只在青铜铭文上能见到……”
“这两个是什么字?”海潮问,“你认识么?”
“流传下来的鸟篆寥寥无几,在下只是略知一二……这两个字似乎是……”程翰麟仔细辨认着,“西,洲。”
“是什么意思?”
程翰麟摇摇头:“殊不可解。天下十五道三百五十八州,倒是有个西州,便是原先的高昌,在西域。
可此处的草木一看便是南方,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况且这州字从水,是洲渚的洲,不是州郡的州。”
程翰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不过他很快便豁达地笑笑:“雨越下越大了,去里头聊。”
两人进了门,发现这窟庙约有三间房大,高不见顶,石壁上绘着许多彩画,每隔数尺凿出一个窟窿,里面点着长明灯,总有几百盏,把个洞窟映得雪亮。
窟庙里已有三个人,围着个火堆坐着。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生得清秀端庄,着锦缎衫子石榴裙,腰间系着白如羊脂的玉佩,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小娘子。
另外两个是男子,一个三十来岁,青衫黑帻,方面阔嘴,本是周正的长相,眉眼却生得不好,往下耷拉着,显得窝囊。
剩下一个中年僧人,穿一身又脏又旧看不出颜色的僧袍,生得身形魁梧,五官平平,只鼻梁骨不知怎的断成两截,像一条扭曲丑陋的肉虫子趴在脸上。
僧人跏趺而坐,手把念珠,双目紧闭,听到动静也只是将眼皮撑开一条缝,扫了两人一眼,立刻又阖上,只微微颔首,一副世外高人的作派。
那一眼让海潮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像是被丛林里的野兽盯上了似的。
青衫男子倒是十分友善:“两位也是误入此间的?外头下大雨了,很冷吧?快过来烤烤火。”
海潮在火堆旁坐下,环顾四周,只见正对洞口的主龛里安着一尊石像,非佛非道,却是个鸟首人身,背生双翼的怪物。
那怪物生着三只眼睛,像人一样穿着衣袍,却像雀鸟一样蹲伏着,双手双脚皆是鸟爪,多看几眼便觉心里发毛。
海潮忙收回目光,问那慈眉善目的青衣男子:“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青衣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下亦是一头雾水。”
几人依次说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
年轻女子姓陆,是扬州人,好端端在卧房里歇息,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和尚则是个游方僧人,客居在京畿一座小兰若里,来之前正在打坐。
轮到程瀚麟,他胸无城府,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家底全交代了。
他是洛阳富商之子,父祖以贩卖皮货起家,如今的主业是古董古书,在大江南北都有铺子,尤其是两京和蜀中。
父亲一心盼着他这唯一的嫡子读书考进士,他却无心功名,只喜欢搜罗历朝历代的传奇轶闻。
他是在前往安西搜集一批古书的时候,途经沙碛,忽然起雾,在驼车上昏睡过去。
青衣男子问海潮:“看小娘子装束,似乎是南边人?”
海潮点点头:“我是廉州海边的珠民,在海上遇见迷雾,睡了一觉就到了这里。”
“有趣,有趣,”程翰麟两眼发光,“在下遍阅传奇异志,还从未见过如此咄咄怪事,他日将此间遭遇写成传奇付梓,定能一新耳目,洛阳纸贵……”
海潮:“……”听他的意思还挺高兴。
程瀚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一时忘情,抱歉抱歉。”
青衣男子道:“我们都遇到了大雾,看来是那雾气有什么玄机。对了,在下还未自报家门,敝姓……”
话未说完,他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眼中流露出惊惧之色。
海潮转过头一看,便知他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了。
有人穿过雨幕走了进来。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披散着长发,整个人都被雨水浸透,一边缓慢而蹒跚地走着,一边往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海潮无端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不等她想明白,一个荒谬的念头已划过心头。
她心脏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来人缓缓走近,洞中的火光映出他惨白的面容,映出他漆黑幽深的双眼。
那荒谬的念头忽然在她眼前凝实了。
是梁夜。
第3章 重逢 从此两不相欠,再没半点瓜葛
海潮从未见过梁夜这么狼狈,他浑身上下只着了件中衣,湿透了,衣摆上尽是泥水,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走路的样子很怪,似乎伤着了腿脚。
三年未见,他长高了不少,比原先更瘦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褪去,现出棱角来,越发显得骨秀神清。
即便如此狼狈,身上又是血污又是泥,却莫名不显脏。他从小就是这样,哪怕和村里别的小孩一起在泥里打滚,看起来总是比别人干净三分。
即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的身形也还是那样挺拔,好像比别人多长了块脊梁骨似的。
衣裳裁短了,肩也窄了——海潮脑海中最先闪过的竟是这样的念头。
随即她想起那些衣裳已经烧了,化成了灰,而眼前的人和她已没有瓜葛了。
她的血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注意到他的衣带上缀着个鎏金银香囊,精雕细镂,工巧至极,海潮在县令家做工时,曾见县令夫人佩过一只类似的,但远不如这只精巧。
他这样珍重地系在中衣腰带上,多半是那贵人小娘子送的信物吧。
梁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涣散的眼眸倏然现出神采:“海潮。”
语气是惯常的熟稔,嗓音却不似三年前清亮,低沉了不少,还有些嘶哑。
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轻咳了两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海潮想不通在那封退婚书之后,他怎么还能没事人似地和她说话。
她转过脸去。
青衣男子已回过神来,看看梁夜,又看看海潮:“看来两位认识?”
海潮硬梆梆地道:“我不认识长安来的贵人。”
梁夜眼中尽是茫然:“我何时去过长安?”
海潮冷笑:“你装什么?”
梁夜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疑惑像浓雾一样久久不散,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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