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咒诵三遍,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朱砂黄符,:“德胜不祥,义厌不惠。罔害人命,罪当雷殛!”(5)
话音未落,帷幔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只听风声在梁楹间“呜呜”呼号,仿佛鬼哭。
那道士又道:“何所冤屈,速来归诉!”
风声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幽细的啜泣声,仿佛一根细丝,将众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廊下仗剑的小道姑忽然大叫一声:“镜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纱飞扬,铜镜中烛火狂摇,鲜血画出的诡异符文之间,慢慢浮现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微张着嘴,两只眼窝里空无一物,像是三个幽深的洞窟。
屋子里的年轻道士惊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猛地向前仆倒,镜台被他撞翻,铜镜掉落在地,铿然一声,碎成了两半。(6)
第23章 噬人宅(十九) “是子母鬼
海潮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几乎是同时,无端狂风大作,将房中的烛火尽数熄灭。
她奔到镜台前, 蹲下身, 推了推程瀚麟:“大师兄, 你怎么样?”
程瀚麟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潮心头一突,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难道真的遇上鬼了?
她顿时急了,更用力地推了推他:“你到底怎么了?”
程瀚麟仍旧没反应。
她连忙把他翻过来,掐他人中。
死命掐了几下, 程瀚麟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缓缓睁开眼:“海……”
一个“海”字刚出口, 他忽然变了脸色, 仿佛见了鬼一样, 挣扎着往旁边躲。
海潮又唬了一跳:“你知道我是谁么?”说话间已经举起手,并指作刀,预备随时劈晕他。
程瀚麟点点头,气若游丝道:“望……望小……小师妹……”
海潮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他不但认得她是谁,还知道他们在假装师兄妹。
“我先背你出去。”她道。
谁知程瀚麟一听这话, 脸色就是一变:“使不得……使不得……”
竟然如有神助般挣扎着爬了起来:“我, 我能自己走……”
趔趄了两步,腿便是一软。
海潮及时扶住他。
程瀚麟挣扎着不让海潮搀扶:“男女授受不亲……”
海潮都快气笑了, 将他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甩:“都这时候了说这个,你想和女鬼受受亲亲吗?!”
程瀚麟打了个寒噤,终于放弃挣扎, 索性两眼一闭,由着海潮搀扶他出去。
庭中一片可怕的寂静,随即有人尖声叫道:“是鬼!鬼杀人了!”
随着这一声喊叫,众仆回过神来,都惊叫着往院门跑,挤得小小门口水泄不通。管事挥舞着双手想要阻拦,可是哪里拦得住受惊的人群,喊声淹没在尖叫中,人也被推倒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苏廷远也失了先前的镇定,失态地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这是怎么回事?”
梁夜微微蹙眉:“看来这妖鬼比贫道料想的更棘手。”
“那程道长……”
话音未落,便见海潮扶着双目紧闭的程瀚麟从房中走出来。
梁夜快步走上前去,从海潮手中将程瀚麟接了过来:“师兄怎么了?”
程瀚麟哼唧一声,仿佛刚刚醒转过来,茫然地看着梁夜:“小师弟,方才我晕过去了,是你扶我出来的么?”
海潮:“是我。”
程瀚麟:“原来是小师妹,我竟昏迷过去,全无知觉。”
海潮:“……”
饶是海潮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他是在刻意避嫌。
还能动这种心思,可见是没什么大事了。
“程仙师无碍吧?快去厢房榻上歇息歇息。”苏廷远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脸忧惧地看着程瀚麟下颌和衣襟上的血迹。
程瀚麟摆摆手:“贫道无碍,在庭中坐一会儿即可。”
苏廷远便遣僮仆搬了坐榻来让他休息。
厢房中的三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陆琬璎一见程瀚麟的模样,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规矩,提着裙裾奔过来,待看见他身上血迹,脸色顿时一白,颤抖着手从袖子里取出青瓷小瓶。
程瀚麟冲她咧嘴笑了笑:“陆师妹别怕,我没事。”
说着接过药瓶,倒了两丸药出来。
服过药片刻,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血,喘了两口气,脸色总算好了一些,煞白的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梁夜这才问:“方才怎么回事?”
苏廷远也迫切道:“程仙师在房中见到什么了?”
程瀚麟对着众人苦笑了一下,按照先前对好的说辞道:“师弟师妹……我们失策了,那鬼魂也不知受了什么冤屈,怨气冲天,凶戾非常,仅凭我们的手段,恐怕难以收伏……”
梁夜微微蹙眉:“不过一个怨魂,需要请动师门法宝?”
程瀚麟摇摇头,一脸心有余悸:“师弟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鬼魂,是子母鬼,死前大约还受了天大的委屈。”
话音未落,便听廊下传来“咚”一身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名唤“浣月”的婢女不慎将女主人的铜手炉掉在了地上。
她口中告着罪,笨拙地蹲下身,捡起手炉。
夫人却似无所察觉,失神地靠在廊柱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越发像一株风雨中的白蔷薇。
苏廷远快步走上去,替妻子拢了拢裘衣,向浣月道:“成日笨手笨脚,只会给娘子添乱!明知她不能吹风,还让她站在这里。”
夫人道:“郎君莫要责怪浣月,她只是吓到了。”
苏廷远将她一丝乱发掠至耳后,动作极尽轻柔缱绻:“知道了,是我关心则乱,她是你身边人,我不该斥责她。”
遂冷冷向那婢女道:“还不快扶娘子回房歇息。”
梁夜忽道:“这位可是浣月小娘子?”
婢女一愣:“奴……奴……”
夫人讶然:“此婢正是妾的陪嫁婢女浣月,不知仙师有何吩咐?”
梁夜看着惊惶畏缩的婢女:“听闻夫人受惊那夜是你值夜,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你,有劳稍待片刻。”
浣月迟疑地觑了一眼苏廷远,又看向夫人。
苏廷远皱了皱眉:“那夜的事,仙师还有什么疑问么?”
“事发后,浣月是第一个发现夫人的人,或许注意到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梁夜道。
苏廷远不再说什么,薄唇抿成一线。
夫人轻轻拍了拍浣月的手背,似是安抚:“妾这婢子胆子小得像兔子,那夜遭了罪,方才又受了一番惊吓……”
她偏头望向梁夜,美目中眼波楚楚:“仙师一定要这会儿问她话么?”
梁夜道:“夫人放心。”
顿了顿又说:“此地阴气重,夫人不宜久留。”
苏廷远便叫管事道:“叫濯星来扶夫人回房。”
不一会儿,那名唤濯星到婢女到了,却是身形窈窕,娇俏伶俐,与笨拙木讷的浣月截然不同。
“先扶夫人回房歇息,好生伺候。”苏廷远对濯星温声嘱咐,全没了对浣月那样的不耐烦。
濯星看了一眼浣月,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对苏廷远道:“郎君放心,奴定把夫人伺候得妥妥当当。”
待夫人走后,梁夜方才继续问程瀚麟:“依师兄之见,那子母鬼可还留有神智?”
程瀚麟苦笑:“有也不多了,他们一心只想报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回我勉强压制住了。”
他抬手擦擦嘴角的血迹:“下回可就不好说了。”
梁夜:“鬼魂可曾说过自己是何人?来自何处?有何仇怨?”
程瀚麟叹了口气:“怪我道行太浅,只勉强看清她面容,是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脸颊凹陷,形容枯槁,一脸病容,怀中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甚是瘦小,用布包着,也看不出岁数。”
他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小道才疏学浅,只能推算出他们是从南边水上过来的。”
苏廷远脸色微变,扶着阑干的手指节发白。
浣月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哆嗦。
梁夜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苏居士可有头绪?”
苏廷远干笑了一声:“在下能有什么头绪?在下不认识什么母子。”
梁夜回头向空荡荡的庭院看了一眼,方才那阵狂风将落叶吹了一地。
“无妨,”他淡淡道,“既然能将鬼魂召出来,在场诸人中必定有人是他们的仇家。”
他向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此处事了,你们先回去安置,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海潮担心地看着程瀚麟:“大师兄这样,还能去么?”
程瀚麟:“愚兄无碍,服了丹药现下好多了。”
苏廷远讶然:“两位要去哪里?”
梁夜道:“贵府之事比料想的更棘手,程师兄和陆师妹恐怕不得不回一趟师门,请师门传世法器出山。”
苏廷远皱了皱眉:“京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两月余,在下担心那鬼物再发难时,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海潮道,“你没听说过‘缩地成寸’和‘神行千里’吗?我们从京城到这里,也就走了两三天,师兄师姐法术更高,脚程更快,四五天就能打个来回。”
苏廷远讶然:“世上真有这等奇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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