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么?”他越凑越近。
面具几乎贴到海潮脸上,腐朽木头般的气味叫她几欲窒息。
“能登船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侏儒嘶声道,“他们心里全都藏着肮脏的秘密。”
海潮不禁想起那个老妪,她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救孙女是真的吗?还是她编出来骗她的?
“可是他们的罪过大到必须偿命吗?”她道,“你凭什么决定他们死活?”
“那谁来决定?官府?皇帝?”侏儒看了看那束天光,“还是苍天?神佛?等他们给一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他们给你公道了么?”
海潮仿佛被那两道目光刺中了心口,心脏一缩,说不出话来。
“至少她不是,”裴晔道,“还有她的朋友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海潮感激地看了眼裴晔,忽然意识到他也收到了牌子,他背叛过谁,伤害过谁,又藏着什么秘密?
侏儒看了眼裴晔,目光又落回海潮脸上:“你们并非我的客人,是不速之客……我知道你们所求为何……”
海潮心头一跳:“别东拉西扯,快放了我朋友!”
“朋友……朋友……”侏儒自言自语似地缓缓道,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嚼烂、嚼透,旋即“吃吃”笑起来。
海潮怒从心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把他放了!”
侏儒转动着眼珠:“你朋友好得很,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就赶紧放人!”
“嘘,嘘,先看戏,好戏快要上演了。”侏儒说着看向戏台。
海潮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觉手上一轻,急忙转头,却发现侏儒凭空消失了。
“咯咯”的笑声从下方戏台传来。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那侏儒眨眼之间就到了戏台中央。
他面向两人站着,搓搓手,从衣袖中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子,又抽出一张黑纸,用剪子三下两下剪出个小纸人,往纸人身上吹了口气,那纸人飘落下来,忽地变成了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
侏儒又剪出一个,两个黑袍人跳下戏台,不一会儿从黑暗中抬了口大木箱出来。
两人抬得毫不费力,将木箱“嗵”地撂在台上,旋即变回纸人被一阵风吹走了。
侏儒走上前去,“吱嘎”一声打开箱盖。
海潮和裴晔从高处往下望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箱子里空无一物。
侏儒阖上盖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柄玉如意,敲了敲箱子的边角。
片刻后,箱子里传出“砰砰”的声响和闷闷的喊声:“来人!来人!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将朕关起来了?”
“是皇帝的声音。”裴晔沉声道。
话音未落,箱盖终于从里面被人顶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中衣,披着花白的头发,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张着嘴,眼下和脸上的皮肉蜡黄,一层层松松垮垮地坠着。
他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茫然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那侏儒站在他身后,在他转身时也跟着一起动,始终缀在他身后,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张皇失措的动作,仿佛一道缩小的影子,说不出的滑稽,又诡谲得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脱去了御袍和冠冕,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帝王的威势,全然是个被恐惧吞没,惊慌失措的寻常人。
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裴晔,觑起眼睛伸着脖子:“裴卿,可是你?”
裴晔点了一下头,却并未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皇帝声音里满是恼怒,裴晔的失礼显然冒犯了他,不过他很快转怒为喜,趔趄了两步,向裴晔伸着手,“裴卿,这是什么地方?朕方才明明是在寝宫里,刚就寝……这是在做噩梦……还是,还是来了阴司?”
裴晔抱着臂,淡淡道:“或许是阴司罢。”
皇帝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依稀看得见那层层叠叠的皱褶,乍一看倒有几分像那侏儒的面具。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裴卿,朕……朕身后……可有什么东西?”
“臣看不清,”裴晔漠然道,“陛下可自回头看看。”
皇帝梗起脖子,似是想骂,但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似是畏惧他在“阴司”中有什么权势。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那侏儒也跟着转身。
他猛地又转回来,侏儒又跟着急转。
如此戏耍了好几回,侏儒似是终于玩腻了,在皇帝转身的刹那忽然高高地跳起来,面具上的猴脸刚好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大叫一声跌坐在戏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大张着嘴,脖子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只能憋出一些不成音调的声音。
那张脸上布满了油汗,更似蜡雕的一般。
“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侏儒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向他走近,“可还记得?”
“你……”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你是那只,那只……”
他嗫嚅着,却不敢将“山魈”两个字说出来。
“你放过朕,”皇帝道,“放朕还阳,我一定找高僧高道给你做超度法会,给你诵千遍万遍经文送你往生……是那妖道用药迷惑朕,朕才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朕已经将那妖道斩首弃市……你可以问裴景明!”
他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裴卿,快告诉他,那妖道已经伏诛了!”
裴晔恍若未闻。
侏儒道:“你杀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不得不灭口?”
他笑着倾身:“其实知道这事的不只他一个,他自知逃不过,在你动手前,把这事告诉了……”
面具贴到皇帝的耳朵上,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皇帝陡然变了脸色,切齿道:“他也知道……”
“莫非你还想着杀了他灭口?”侏儒笑道。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你是打算杀我报仇?”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侏儒道,“只是请你来演出戏,以娱我这两位贵客的耳目。若是这出戏演得好,说不定我还会网开一面,送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帝。”
皇帝将信将疑,但眼中还是流露出希冀。
侏儒指了指箱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箱盖又阖上了。
“你去将它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皇帝看着那口诡异的箱子,脸上皮肉颤抖,身子不自觉地抽动,却不敢违逆侏儒的命令。
他走到箱子前,咬咬牙,正要去揭箱盖,谁知箱盖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皇帝吓得跌倒在地。
一个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阿耶,你怎么会在这里?”清河公主连忙上前将皇帝扶了起来,“有没有跌伤?”
“无碍,无碍,”皇帝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七娘,你不是在那神仙船上么?怎的也来了阴司?”
不等清河公主回答,侏儒发出刺耳的笑声,用力拍着手道:“好,好,真是父慈子孝!”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刀,往父女俩身前约莫五步处一抛,刀尖竖直扎进木头里。
“这出戏目简单得很,”侏儒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后,戏台上最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第255章 贯月槎(三十) “她杀过人
闻听此言, 父女脸色俱是一变。
清河公主不安地看向父亲:“阿耶……”
皇帝道:“小七莫怕,你先告诉阿耶,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和裴晔又怎么会在此地?”
清河公主看了眼裴晔:“我们正是在贯月槎上,这侏儒是船主, 他会妖法。阿耶不是在宫中么?怎么也到了槎上?”
皇帝:“想必是那妖人施妖术将朕带来的。”
他看向侏儒, 断然道:“你想让我们父女自相残杀, 实是打错了主意, 虎毒尚且不食子, 朕又怎么会对亲骨肉下手!”
侏儒坐在阑干上,并不作答,只是嗤笑了一声, 悠然地晃荡着两条短腿。
“你放心, ”皇帝握紧女儿的手, “你是我亲生的, 阿耶无论如何都不会伤你。”
清河公主神色微松:“小七明白, 阿耶一向最疼小七的。”
皇帝拍拍她的手背,神色颇为欣慰:“你知道就……”
最后一个“好”字未出口,他忽然松开女儿的手,猛地向那把刀扑去。
可没等他够到刀柄, 清河公主一把抱住他的双腿将他拽倒在地。
皇帝“砰”地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小七, 你这是做什么?”
清河公主:“阿耶又想做什么?”
皇帝:“你莫不是以为阿耶想去夺刀对付你?”
“难道不是么?”清河公主用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声音问道。
“自然不是, ”皇帝道,“阿耶只是想对付那侏儒, 自然不能手无寸铁。”
“当真?”清河公主道,“阿耶不会骗小七罢?”
“自然,阿耶何曾骗过你?”皇帝道, “自你出生以来,朕便最疼你。若你是男儿,朕早就立你为太子了。”
清河公主点点头:“阿耶常说小七是兄弟姊妹中最像你的一个。”
“你记得就好,”皇帝似有些不耐烦了,开始一边挣动着双腿,一边用手肘支撑着一寸寸往前爬,“快松开,别胡闹了……”
清河公主却紧紧抓着父亲的腿脚不放,冷笑道:“既然小七最像你,又怎会猜不出阿耶想做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暴怒,用力蹬腿:“你这逆女,孽障!快放开朕,你这畜生……”
清河公主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腿脚上:“我是畜生,阿耶又是什么?”
皇帝道:“你娘是娼妇,谁知道你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