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22章

海潮一怔:“你认得阿夜?”

江慎没回答,显是默认了。

他们肯定不是在合浦认识的,那就是在廉州或者长安了,多半是长安。

海潮竭力回想当时梁夜出现在窟庙门口时江慎的反应,却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时江慎问了梁夜一些问题,当时不觉有什么,如今一想似乎都是试探。

“你们有什么仇怨,还是他怎么得罪你了?”海潮道,“你要害我们性命?”

江慎道:“他不曾得罪我,我与他亦无仇怨。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胡说!”海潮厉声道,“我从没听说过活命需要害人的!”

江慎看了她一眼:“但愿你一辈子都这么幸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回自己的地方吗?”海潮满腹的疑团,“那晚在窟庙是谁杀了你……你怎么又活了?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你有那么多问题,到底让我先答哪个?”

海潮想了想:“你是怎么死了又活的?”

江慎笑起来:“我以为你会先问梁子明在长安做了什么,为何会失忆,究竟有没有与别人定亲。”

海潮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但她不愿叫他牵着鼻子走,一挑眉道:“这些事我自会弄清楚,你别想挑拨离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江慎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

海潮将他脖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刀锋浅浅地嵌入皮肉,隐隐一线血渗了出来。

“说!”

江慎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你们找到那卷帛书并不完整,后面有一部分被我裁掉了。”

海潮回想了一下,记起帛书最后一部分的确断得很突然,似乎是被人裁掉过。

她皱起眉:“你是什么时候……”

“我是最早到的,”江慎道,“在石像下找到帛书和祭刀后,我便将最后的部分裁下来烧掉了。”

“不对啊,那帛书不是鸟篆文写的吗?”海潮越发疑惑,“你一个买卖人,怎么会识得鸟篆文?”

江慎“扑哧”笑出声来:“你还是没明白,我不是商贾,江慎亦非我真名。”

海潮忽然想起来:“程玉书说过,国子监有个什么人精通鸟篆文,难道你就是……”

江慎:“你的记性倒是不错,他说的那人正是我,我是国子监一名直讲。”

海潮恍然大悟,梁夜受恩师保举去国子监读书,既然江慎是国子监的官,那认得他也就不奇怪了。

“那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她接着问,“是那沙门杀了你吗?”

“是也不是。”江慎道。

海潮扬起眉毛:“有什么说什么,别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江慎道:“是他杀了我,不过是我让他杀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死了才能活,没把握梁子明是真的失忆还是在诈我,若他是装的,或者某日突然想起来,他一定会杀了我。”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复生?”

“帛书后面写着,在秘境中只有被怪物杀死才会真的死去,”江慎道,“被同伴杀死或自戕者则会在下一个秘境复活,而杀死同伴的人会被怪物盯上。”

海潮叫他这么一说,想起沙门死时的情形,她只当是程瀚麟的照妖镜特别灵,没想到沙门本人也招怪物。

“那你是怎么让他杀你的?”

“因为他也怕梁子明记起他。”江慎道。

“怎么还有那贼秃的事?”海潮越发糊涂了,“难道他也认得阿夜?”

江慎摇了摇头:“他们并非相识,只是我告诉他,梁子明是刑部专管案卷的,又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定曾见过他的案卷,若是哪日想起他是杀人越货的匪首,必定会将他除去。

“我告诉他我和梁子明也有过节,他助我假死,他在明我在暗,可以彼此照应,先利用梁子明解开秘境的谜题,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他除去。”

“那你一定没告诉他杀人的会被怪物盯上。”

“自然。”江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接着问:“你怎么会变成个老阿嬷的?”

江慎道:“你记不记得,每通过一个秘境都会得到一个奖励。这次的奖励在我身上。”

“它是什么?”

“一张嘴,”江慎道,“吃掉某个人,你就能幻化成他的样子。我原本在六层。”

海潮头皮直发麻,所以六层那间院子的主人,原来就是江慎。

江慎道:“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告诉你了,你可以杀我了。”

海潮蹙眉,她明明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谁说我要杀你,我要等阿夜来了仔仔细细盘问你,然后送你去见官!”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海潮……”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持刀的手也略微松了松。

说时迟那时快,江慎趁她不备,忽然从腰间拔出一物便向她刺来。

海潮本能地将刀送出,只听“哧”一声响,她急忙回头,只见大片的鲜血从江慎脖颈间飞了出来,像一片鲜红的帷幕。

隔着这片帷幕,她看见江慎露出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刹那间卸下了一切重担。

有什么从他手中“嗵”地掉落在地上,海潮低头一看,原来他手中的并非什么利器,只是一把折扇。

第262章 渔村 我可不要他

海潮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 他在诈她!他是故意引她杀了他,这样到下个秘境他又会复活,而她则会被秘境里的妖怪盯上,到时候他们应付妖怪还来不及, 防备和对付他就更难了。

打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她呢?

不对, 他告诉她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海潮心里一团乱麻, 一时间不知道什么该信, 什么不该信了。

就在这时, 江慎的眼珠里映出了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神陡然一变,得意的笑容也扭曲、凝固,犹如一张惊恐的鬼面。

他忽然猛地抓住海潮的胳膊, 力道极大, 全然不似个将死之人。

海潮正要将他手指掰开, 江慎瞪着眼珠死死地盯着她:“永宁坊崇福寺佛堂, 东数第十一尊罗汉下……我……”

他看向梁夜,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他看着他们,如同已经跨过长河, 站在彼岸的人, 带着些许松快,些许同情, 看着仍在水中挣扎的人。

随着那一口气吐出,抓住海潮胳膊的手指也松开、垂落。

海潮回过头,一身白衣的梁夜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 身上没有伤,只是脸色越发苍白,白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明亮的晨曦中。

他张开双臂,海潮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梁夜感到怀中的身体不住地颤动,温热的泪水像场无声的雨,将他的衣襟打得湿透。

他抬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对不住,又叫你担惊受怕。”

“这又不能怪你。”海潮瓮声瓮气地道,吸了吸鼻子,松开他,转过身,看向江慎的尸首。

“那老妪原来是江慎假扮的。”她将江慎假死、偷藏帛书最后部分的事告诉了梁夜。

梁夜却没什么惊讶之色。

海潮想起他每次回到窟庙都会去检查江慎的尸首:“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江慎是假死?”

梁夜点了点头。

海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梁夜沉吟片刻道:“最先让我起疑的是那卷帛书。有一部分被人割断了,且断口很新。但起初我怀疑的是程玉书,因为只有能看懂鸟篆文的人才会这么做。

“我观察了他两个秘境,才大致确定不是他。”

海潮不禁意外,她知道梁夜不会轻易相信人,但没想到他怀疑了程瀚麟这么久。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江慎有问题的?”

“第一晚在窟庙,他不动声色地试探我是否真的失忆时,我便怀疑他的身份不像他自称的那么简单,不过他随后便死了。”

“所以你就打消了怀疑?”海潮道。

“恰恰相反,他死得太蹊跷。”

“怎么说?”

“从伤口很容易看出不是自戕,那沙门与他一同守夜,僧袍上又有血迹。”

“这不明显是他杀的么?”

“就是太明目张胆了,所以可疑,”梁夜看见她露出困惑的神色,接着解释道,“当时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秘境,谁也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最好的办法是通力协作、相互仰仗,这时候杀人,失信于陌生同伴是很危险的,所有人都会防备他,没有人会与他合作。甚至可能有人为了自保除掉他以绝后患。所以他必须有个不得不杀江慎的理由。”

“因为那沙门是逃犯,被江慎认出来了?”海潮蹙眉道。

“若你是江慎,认出了沙门的身份,你会怎么做?你可会让沙门察觉?”

海潮:“当然不会,我会假装不认识他,偷偷告诉其他人。”

她想了想:“那如果沙门也认识江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生怕他说出他是逃犯,悄悄灭口呢?”

梁夜摇了摇头:“当时轮班值夜,是江慎自己提出和那沙门一班的。若他真的只是个屡试不第,弃文从商的普通人,见到贼匪必定避之唯恐不及。

“此外,沙门杀人的手段也不合常理。他若是真想灭口,可以将江慎引到窟庙外,推下山崖,来个死不见尸。或趁他不备将他绞杀后抛尸。在窟庙里用刀割喉,弄得满地鲜血,是下下策。事出反常,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他顿了顿:“必须让祭刀沾上他的血的理由。”

海潮恍然大悟:“是为了仪式!江慎要进秘境,就要把他的血也洒在玉石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