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3章

浣月颤抖了一下:“奴,奴猜不出……”

“你在怕什么?”

浣月嗫嚅道:“奴……奴胆子小,八字轻,从小害怕这些东西……”

“没有别的缘故?”

“没,没有……”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可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梁夜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

浣月目光与他一触,立刻垂下头:“奴……奴没什么要说的……”

梁夜屈指点了点几案:“李管事的尸骸,你可见过?”

浣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梁夜注视着她的双眼,漆黑的眼瞳像是能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他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浣月不敢与他对视,低垂着头,将嘴唇咬得发白,抑制不住浑身颤栗。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悠远的钟声,似乎是郊外山寺的钟鸣。

仿佛有什么禁咒被打破了,浣月回过神来,几乎虚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她缓缓地摇摇头:“奴告诉仙师的都是真话……”

梁夜捏了捏眉心:“明白了,多谢。”

说罢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浣月也跟着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脸不安,像是犯了错的孩童。

海潮看着有些不落忍,将手按在她前臂上:“你要是想起些什么来,就来客馆找我们。”

浣月感激地看着她,点点头。

海潮追上梁夜。

两人出了院子,她叹了口气:“浣月一定知道些什么,刚才都快说出口了,就差一点……也不知道哪个破庙敲那劳什子的钟,早不敲晚不敲……”

“也许就是故意的。”

“谁故意的?”

梁夜悠悠道:“我们到这里已有一日夜,你可曾听见过一次钟声?”

海潮一个激灵:“你是说……”

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灯笼火苗不住晃动,周围的草木簌簌作响,投下的影子轻摇款摆,像是要活过来。

不远处的院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就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海潮想起那天在眠云阁里露落的话,不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宅子是活的。”

……

回客馆的一路,海潮又累又沮丧,想到说什么都可能被那妖宅背后的人听了去,她更没有开口的心思。

就在两人将要走到院门外时,院墙拐角处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灯光。

“是谁?”海潮问。

墙角的灯灭了,片刻后,一个身形窈窕的青衣侍婢闪身出来,走到他们跟前。

海潮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楚她的样貌,那张年轻姣好的脸有些眼熟。

她正想着是在哪里见过,便听那婢女道:“奴是娘子房中的婢女,名叫濯星。”

海潮这才想起来,原来是今日在李管事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婢女,法事后苏廷远叫了她来扶沈夫人回房。

大晚上的,她跑来做什么?海潮纳闷道:“有什么事么?”

濯星四下张望了一番:“奴有几句话……还是去院子里头说吧。”

三人进了门,濯星立刻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

她也不肯进屋,就站在垣墙下,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两位仙师方才可是找浣月问话了?”

海潮点点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别信她,她嘴上没半句实话,”濯星道,“这人脸上看着忠厚老实,其实惯会偷奸耍滑。好几次轮到她值夜,她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腰疼的,就逼着人跟她换呗,别人看她模样可怜,就跟她换了,奴是不会惯着她的。她换不成,夜里就偷偷睡觉。”

“你怎么知道?”海潮问,“她值夜,你总不能一晚上不睡就盯着吧。”

濯星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奴当然不能守着她,但是奴有别的办法呀,奴第二天一早一看存灯油的罐子,就知道她是不是又偷偷睡觉了。”

她和浣月截然相反,说话快得好像放爆竹:“娘子怕黑,睡觉又不安稳,晚上睡觉要彻夜点灯的,就算娘子不要点灯,自己也要做针线消遣,一夜总要添上几回。

“轮到奴值夜,灯油哪次不是下去一大截!熬得累又怎么样,娘子这身子骨,没人守着怎么成,这不,前日就出事了吧。”

她顿了顿:“那晚我特地悄悄去看了,罐子里的灯油又没少,可见浣月又去躲懒了。”

“你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灯油的事?”海潮道,“就算她累了偷偷睡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不止!要只是偷偷睡一会儿也就罢了,谁都有累得受不住的时候,”濯星道,“可她为了偷懒,竟然偷偷往娘子的安神汤里下乱七八糟的药!”

第25章 噬人宅(二十一) “秦医女和

海潮吃了一惊, 这与她见到的浣月,出入实在太大了,她怎么也想象不出那笨手笨脚、老实木讷的婢女,竟会给主人下药。

“你怎么会知道?”她问濯星。

“奴就撞见过两回, 她背着人, 偷偷从香囊里取了什么出来, 投进娘子的药汤里, 以为没人看见呢, 其实夜里屋子里点着灯,我在窗户外头看得一清二楚。”

顿了顿:“有一次我在窗户喊了她一声,‘浣月, 你在捣鼓什么呢?’, 她吓得把药碗都打翻了, 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还有一次我说:‘你的香囊绣得倒别致, 借我看看’, 她用手捏着口,不错眼地盯着。”

海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你们家娘子、郎君?”

“奴当然去了,”濯星一脸不忿,“奴去禀报了郎君, 郎君压根不信,说一定是奴看错了, 还把奴训了一顿, 叫奴用心伺候娘子。连郎君都如此,更不用说娘子了, 浣月自小跟着她,情分不比寻常。”

“那你告诉我们有什么用呢?”海潮问,“他们连你都不信, 更不会信我们这些外人了。”

“仙师是郎君的贵客,本事又高强,在郎君跟前是说得上话的,能不能跟郎君娘子说……”她咬了咬唇,“浣月妨克娘子,将她调到别处去……仙师们别误会,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担心娘子身子。奴婢伺候娘子这半年,眼见着她精神头越来越差,一日比一日憔悴下去,奴心里也着急。”

“浣月是你家的贴身婢女,她给你家娘子下药,有什么好处呢?”海潮问。

濯星欲言又止半晌,方道:“娘子一直无所出,郎君总不能没有子嗣,早晚是要开枝散叶的。别看娘子面上不急,郎君也说要等她生,可娘子心里可着急了,要不然也不会从庙里拴了几十个娃娃回来。

“而且娘子对郎君可着紧呢,她要往郎君房里放人,选的肯定是身边信得过的人……所以只要娘子一直无所出,她浣月不就能……若是真的生下一儿半女,那她下半辈子不就有靠了?”

海潮:“你怎么知道浣月有这种心思?也不是谁都想当妾的,她娘子过得好,她不也沾光么?”

“浣月对郎君的心思我早瞧出来了,”濯星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她伺候娘子就成日躲懒,郎君的中衣、亵裤、香囊、扇袋,她却抢着做。有两回,郎君和娘子在房中吃酒说笑,我看到她站在门外偷偷哭呢!”

濯星嗤笑了一声,摸了摸鬓角:“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郎君成天对着娘子和秦医女这样的美人,哪里看得上她!”

“又有秦医女什么事?”海潮有些听糊涂了。

濯星踮起脚,往墙外张望了一下,以手掩口,小声道:“秦医女和郎君……早就有一腿啦!娘子千防万防,却不想身边尽是虎狼!”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海潮简直有些佩服她,这小娘不去做细作真是屈才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回奴从园子里路过,听见假山洞里传出来古怪的动静,奴生怕进了贼,或者有下人胡闹,便悄悄走过去听了听,谁知……”

濯星说到这里,作张作致地捂住脸:“啊呀奴可说不出来,臊死人了!”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难道你不但偷听还偷看了?”

“奴臊都臊死了,哪里敢看!郎君说话的声音奴是认得出的……奴急着给娘子办差,就先回正院去了,但是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稳,过了约莫两刻钟,想着莫不是听错了,想回园子里瞧一瞧,走到假山附近,就看见秦医女匆匆忙忙走出来,低着头红着脸,明明看见奴婢,却只作没见到。”

海潮好不容易才将她这些话克化,张了张嘴:“你们娘子不知道?”

濯星:“要不怎么说灯下黑呢!”

“难不成秦医女也想给你们郎君做妾?”海潮道。

“她可不肯给人当妾,当正室都未必肯呢,”濯星有些不屑,又有些艳羡,“她是个有本事,有志向的。有一回奴婢们说玩笑话,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嫁人,她当场就冷了脸,说:‘你们满脑子只知道男人,天下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遇到可心意的逢场作戏可以,若真嫁了人,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半点不由己身,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她说等攒够了钱,便要离开这里,去坐馆行医。”

濯星抬头看看月亮:“啊呀,时候不早了,奴得回娘子那里伺候去了,浣月今晚又不能值夜。方才奴说的,两位仙师……”

海潮有些迟疑,梁夜颔首:“好,我们会考虑。”

濯星似乎没想到他会一口答应,嘴唇动了动,自嘲地笑了笑:“两位仙师肯定觉着奴心思多,搬弄是非……

“没错,奴是想往高处攀,郎君生得俊,年纪不算老,待人和气,娘子性子不错……奴不是秦医女那样有本事的女子,又不能像男子一样卖力气,婢子当得好,难道能当一辈子?一大家子指着奴一个过活,一样是卖,卖给郎君不比卖给别个强?这已经是奴最好的出路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瓮瓮的,她吸了吸鼻子:“至少奴没有害过人。”

说罢她也不看海潮和梁夜的反应,低着头福了一福,快步离开了。

……

法事上的变故闹得苏府上下人心惶惶,有下人当夜便想卷铺盖离开,苏廷远散了些钱财安抚,又让管事劝说,这才将人留了下来。

四人回到客馆中时已是人定时分,作了一场戏,都已十分疲累,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海潮一沾枕头便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陆琬璎轻轻翻身的动静,她打了个呵欠,含混道:“陆姊姊还不睡么?”

陆琬璎低低地“嗯”了一声,听起来似乎心事重重。

海潮有心想问,正要开口,忽然想起这宅子的古怪,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只说:“陆姊姊早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陆琬璎迟疑道:“我在想……今晚不会再出什么事罢?”

海潮的脸皱了起来,含糊道:“妖怪你今晚别闹行不行?让我们睡个囫囵觉吧……”

她依稀听见陆琬璎轻轻笑了一声,随即便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可惜那妖怪似乎并未听进去海潮的劝诫。

睡到中霄,海潮恍惚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蓦地睁开眼睛。

她睡在外侧,面朝床边侧卧,一睁开眼睛,便看到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的一地月华,亮得好似银霜。月光里站着条黑黢黢的影子,弓着身子,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床上摸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