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依旧不豫,但已恢复了先前的温文尔雅,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跟着他进了西厢坐定,苏廷远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拙荆如今这模样,两位仙师也见到了,有事还请先知会在下。”
“我们知道浣月出事了,生怕妖鬼又缠上夫人,这才来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妖气。没想到她会吓成这样。”海潮如今瞎话张口就来,倒打一耙也不在话下。
苏廷远道:“两位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拙荆如今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道:“拙荆可还好?”
梁夜:“暂无大碍。”
“对了,夫人刚才提到苏什么玉,”海潮道,“没记错的话,她是你妹妹吧?”
苏廷远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阴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舍妹。”
“夫人为什么这么怕苏娘子?”海潮直截了当问,“难道你们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当然不是!”苏廷远立刻道。
“令妹是如何亡故的?”梁夜问。
“是病故,”苏廷远道,“舍妹不幸罹患天行病,药石罔效,这才……”
他哽咽了一声,眼中隐隐有泪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那你夫人怎么说她是上吊死的?”海潮道。
“这是有缘故的,”苏廷远摇了摇头,“舍妹自从被休弃,便有些糊涂,言语颠倒,神思不属,在下是她在世唯一亲人,相依为命,情分不比寻常,自多了一分依赖。当初在下与拙荆议婚,舍妹听闻消息,便与在下起了点口角……”
“兄长娶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做妹妹的为何要闹?”海潮纳闷道。
“舍妹自小是家父掌珠,娇宠长大,性子有些娇纵,生怕新嫂进门,容不得她,要逼她再醮,在下也急躁了,说了她几句重话,便以死相逼起来……原是吓唬人的,并非当真要寻思,却有那搬弄是非的奴仆,将此事传了出去,传到拙荆耳中。”
他顿了顿:“偏巧不多时日,舍妹身染天行,竟不治而亡,两件事并作了一件,一时间流言四起,荒诞不经有之,污秽不堪亦有之……拙荆心思敏感,心肠又软,总以为舍妹是因她而死,在下虽再三安慰,她始终不能释怀……”
“但程师兄说作祟的是子母鬼,”梁夜道,“令妹不曾诞育子嗣吧?”
苏廷远目光动了动:“不曾,舍妹遭夫家休弃,明面上的理由便是无出和善妒……”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在下自然知道并非如此,但舍妹却深信是因无出之故,自被休后,便有些魔怔了……后来越来越糊涂,将寺庙中求来的泥偶当作真的孩子,包在襁褓中,有时认不得人,错将在下认作休弃她那负心郎,流言蜚语由是甚嚣尘上……”
他顿了顿:“舍妹过世时,那泥偶便在她枕边。奴仆嚼舌根,传到外头,以讹传讹,便说舍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有了身孕。”
“原来如此。”梁夜颔首。
“家丑不可外扬,”苏廷远道,“本来这些事,在下不想再提起,但百般遮掩反倒似有不可告人之处,在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以免仙师有所误会。况仙师不是外人,更不会道人是非。”
梁夜不置一词,看着他的双眼道:“依苏居士之见,作祟的子母鬼,有无可能是令妹?”
苏廷远脸上闪过犹疑之色,随即摇摇头:“纵然因娶妇之事,舍妹与在下有些龃龉,但我们多年来手足和睦,在下与拙荆对她亦无所亏欠。在下想不通,她有什么理由害我们。”
“那泥偶后来如何处置?”梁夜问。
苏廷远眼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此等不祥之物,自然是砸碎丢弃了。仙师为何有此一问?”
“虽是木胎泥塑,毕竟据有人形,开了七窍,若有人经年累月目之为真人,有时会成精成怪,或引来阴灵寄居其中,”梁夜淡淡道,眼看着苏廷远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令妹的泥偶时日尚短,想必不成气候,既已毁损,更不足为虑。”
苏廷远神色松弛下来:“那便好。”
“除非那阴灵本就是同一女子所诞育的胎灵,那便棘手了。”梁夜盯着他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刀,仿佛能将他每一块皮肉都拆解开,条分缕析出个一二三四来。
“如何棘手?”苏廷远声音紧绷。
“苏居士还是不知道为好。”梁夜轻笑了一下。
苏廷远的脸色却是一白。
“对了,那抛弃令妹的负心之人,如今何在?”梁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苏廷远皱起眉,露出不齿之色:“无情无义之人,不提也罢。”
海潮道:“听说他当了官,是什么官职?他姓什么?”
“姓曹,数年前听人提过一句,在下过耳即忘,也不知是在户部还是吏部,”苏廷远道,“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在下只愿舍妹生生世世与他再无瓜葛,哪里还去打听他近况。”
“贫道明白了。”梁夜点点头,便起身告辞。
苏廷远亦起身将他们送至阶下,对梁夜拱手道:“今日妖鬼又害两人,寒舍人心惶惶,还请仙师尽快禳除不祥。”
梁夜看着他道:“苏居士放心,只等师门法器一到,一切魑魅魍魉都将无处遁形。”
第29章 噬人宅(二十六) “残忍只是
离开正院, 海潮问梁夜:“我们接着去哪儿?”
“贾三失踪有蹊跷,海潮不是担心他妻女么?”梁夜道,“我们去贾家看看。”
一出苏府大门,阴冷凝滞的气息一扫而空, 连洒在肩头的秋阳都似乎轻了一些。
将苏府大宅远远抛在身后, 海潮方才道:“苏廷远说的那些话, 你信么?”
梁夜反问:“你呢?”
海潮皱了皱眉:“单听他说的那些话, 好像也说得通, 但是他口中的苏洛玉、夫人口中的苏洛玉,和李管事口中的苏洛玉,全不像同一个人。”
梁夜温和地看着她:“怎么说?”
海潮掰着手指道:“先是李管事, 说她最是心善, 又说他们兄妹吵了架, 苏廷远将她禁足, 得了病也不放她出来, 直到死了还在禁足。
“死了以后连个祭奠她的人都没有,苏家不但没她的牌位,连她一件旧物都没留。活得别提有多窝囊。”
她顿了顿,接着道:“夫人说苏洛玉是因为听了她几句话上吊死的, 死了之后还要杀李管事、杀浣月,都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要害死她。
“话里话外, 苏洛玉好像是个十分狠心的人,对自己狠, 对别人也狠,有仇必报。
“可是苏廷远说的又不一样了,他说妹妹从小娇惯, 连兄长娶妻也要管,不顺她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还有那张琴,苏廷远能把她的琴拿去送人,苏洛玉也没办法,这么看她又不像是个刚强的人,倒和李管事说的差不多了。”
海潮握拳敲了敲额角:“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梁夜嘴角微弯:“海潮仅凭几个人的言辞便看出这么多破绽,当真聪敏。”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是在夸我?”
“自然是。”
海潮叹了口气:“浣月一定知道什么,也不知昨晚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顿了顿:“你说她是被人害死的,是谁这么恨她,杀死还不算,还要这么折磨人?”
梁夜望着远处道:“残忍只是表象,未必是为了泄愤,也可能是不得不如此。”
海潮惊讶地扬起眉:“难不成把人折磨成这样还是不得已?”
“看屋内血迹,尸身流的血不多,可见内脏是死后被掏去的,脸皮和指甲亦然,”梁夜道,“也有因恨意难平,杀了人之后又辱尸泄愤的,但这样的人多半会在尸身脸上乱划几刀,而不是细致地剥去脸皮。”
海潮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要是恨一个人,恨不得挠花他的脸,哪有那么好的耐心扒他脸皮。”
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梁夜的俊脸。
梁夜轻咳了一声。
“那凶手为什么要把浣月的脸弄成那样?”海潮问。
“既然不是为了泄愤,那就只有一个目的,”梁夜道,“掩盖真相。”
“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海潮问。
“知道了手法便很容易推断,只有那人能做到,”梁夜道,“问题是,为什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附近,再往外就是城郭。
贾三家原本在城中,因贾三嗜赌,变卖了祖产,迁到了郭城外。
附近人家都知道这破落户,海潮随便找人一问,便找到了贾家如今的住处。
贾家院子不大,围着竹篱,只有几间破旧的瓦屋,屋后是菜畦和猪圈。
院中栽着棵大枣树,树下一口水井,盖着木板,院子一角搭了个小小的鸡棚。
房舍虽然小且旧,但看得出主人曾费了不少心思,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竹篱上缠绕着牵牛花和葫芦藤,缺损的屋瓦用各种颜色的旧陶片补了,晒得发白的青布门帷大约是破了洞,补上的布片剪成小黄狗的形状,还用黑线绣了眼睛。
然而主人越是尽心竭力,便越发凸显了眼下的狼籍。
窗纸破了个大洞,篱门连带一溜竹篱全倒了,将熟的枣子连枝带叶落了一地,精心修补的门帷耷拉下半边,皱巴巴的小黄狗蔫头耷脑。鸡棚里一只鸡也看不见,只有散落地上的谷子。
海潮看着便觉痛心,向着黑洞洞的门口喊道:“有人在么?”
半晌,门帘后响起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三郎不在,你们来晚了,能搬走的东西都叫人搬空了,我们没钱还你,求你们宽限些时日,待这圈猪长成了、卖了钱,你们再来。”
顿了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带走我女儿,不想闹出人命官司,就请回吧。”
女人的声音出奇平静,仿佛被太多的苦压平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麻木。
海潮心里涌出一股酸楚:“我们不是来讨债的,只是想问点事。”
女人一问三不知:“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平日里就不着家。你们请回吧。”
海潮仍旧坚持:“就问几句话。”
里面没了声息,半晌,门帘动了动,一个女人掀开帘子探出身来。
海潮这才发现她身后还缀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个扯着她的衣摆,另一个挂在她的腿上。
大的女孩梳着丫髻,顶多十来岁。小的是个男孩,只有四五岁。
女人把两个孩子塞回门里,对女孩道:“看着阿弟,别叫他往外跑。”
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满是惊恐:“阿娘,他们是来抓我的么?”
女人安抚地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别怕,有阿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说罢,她从门边拎起一把锋利的镰刀,一瘸一拐地跨过屋槛,向他们走来。
海潮一见她的脸,便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脸上新伤叠着旧伤,一只眼睛乌青发紫,额角一道疤痕,嘴角的伤口还未结痂,嘴唇高高肿起,鼻梁骨断成了两截,原本应该秀气的鼻子丑陋地扭曲着。
女人仿佛对她的目光浑然不觉,疲惫的眼睛对着两人,却好像并没有将他们看进眼里。
海潮怀疑,那样一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是不是还能装下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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