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把程瀚麟放到地上,上前抱住陆琬璎,拍着她的背道:“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
陆琬璎又哭又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方才注意到海潮身后的假沙门,神色蓦地一僵,往海潮身边瑟缩了一下:“他怎么……”
假沙门将法螺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嘿嘿”笑着,肆无忌惮地打量陆琬璎:“怎么,陆小娘子不想见贫僧?”
他瞅瞅屋角的无脸尸首:“要不是贫僧,你就得和这些东西过夜咯!”
海潮从陆琬璎手中接过桃木剑,指着他:“你不许吓她!放老实些!”
假沙门摸摸生满短发茬的脑门,涎皮赖脸地道:“不吓就是了。”
他走到一旁,伸腿箕坐,水牛似地喘了两口粗气:“人已经帮你找到了,答应和尚的事别忘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他的法器才能找到陆琬璎,海潮虽然嫌恶他,却也不打算食言:“答应过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说说,怎么个章程?”
海潮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白壁:“你的法螺可以破除迷障,用它能找到萧元真,再用我的桃木剑杀了她,当然就能出去了。”
“这么简单?”
“我这脑瓜子,可想不出什么复杂计谋,”海潮道,“再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妖怪哪是那么好杀的。”
假沙门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海潮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便要提剑,然而假沙门有心算无心,猛然从绑腿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抵在程瀚麟喉间。
陆琬璎惊呼了一声。
海潮沉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们看见的意思,”假沙门得意道,“把你的剑交出来,不然我就割了这只肥羊的喉咙。”
海潮懊悔自己一时疏忽,没有提防他,但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得想个办法,她在袍摆上擦擦手心沁出的冷汗。
“你不必这样,我答应过带你出去就会做到。”海潮道。
假沙门嗤笑了一声:“耶耶我好心,教你个乖,刀剑得握在自己手里才靠得住。”
“把剑给了你,你要杀我们怎么办?”海潮拖延着时间,心里一边盘算,一定有什么法子……
假沙门油汪汪的目光兜来转去:“两位小娘貌美如花,和尚怎么舍得杀你们?”
海潮还想继续拖延,假沙门却似看破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道:“莫非你是想拖延时间?别废话,快把剑交出来。”
有什么符可以用么?海潮一边想着,往腰带摸去,指尖冷不丁碰到一件硬物,是程瀚麟那面大凶的铜镜。
她心中一动,脑海中灵光乍现。
那假沙门眼尖,一下子发现了她的举动,喝道:“贼小娘,你腰带里什么东西?”
海潮紧紧抓着腰带,眼神躲闪:“没什么。”
假沙门目露凶光,匕首往程瀚麟白嫩的颈子上抵了抵,一颗血珠顿时沁了出来:“拿出来,和剑一起扔过来!”
程瀚麟吃痛,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皱着眉头,眼皮颤动,眼看着就要醒转过来了。
“你别伤他!”海潮道,“给你就给你!”
说着一咬牙,把桃木剑向假沙门抛去,沙门一把接住木剑。
就在这时,程瀚麟终于从昏睡中醒转过来,失神地望着房梁:“这是什么地方?”
又摸摸脖颈,“嘶”了一声:“痛痛痛痛……”
似乎是痛得彻底清醒了,他涣散的眼神聚拢起来,对上假沙门狰狞的笑脸,“嗷”一声叫起来。
假沙门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再乱叫,就一刀抹了你的脖子!听懂了么?”
程瀚麟连忙噤声,咬住嘴唇,使劲点头。
假沙门这才将他放下,又恶狠狠地威胁道:“再敢吭一声……”
他用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看程瀚麟吓得瑟瑟发抖,这才转过头去看向海潮:“还有那腰里的东西。”
海潮犹豫再三,直到他又揪起程瀚麟衣襟时,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铜镜,揭去符咒抛给他。
假沙门放下匕首,拿起铜镜:“早听耶耶的话,乖乖交出来不就好了。”
他端详着铜镜上拙朴又神秘的纹饰:“有什么用?”
“就是面镜子,市坊买的,没什么用。”
假沙门自然不信:“贼小娘,敢骗你耶耶,没什么用你那么着紧?肯定是谁的法器。说,怎么用的?”
他连问了三遍,露出凶相,海潮方才向程瀚麟挑了挑下颌:“他的,带在身上能让妖鬼看不见。”
程瀚麟一愕。
海潮趁着假沙门不注意,冲他眨眨眼。
程瀚麟顿时会意。
假沙门看向他:“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敢说一句假话……”
“真,真的……”程瀚麟结结巴巴道,“但是只有一小会儿,等镜子变暗,就没用了。”
假沙门瞪了海潮一眼:“就知道你这贼小娘不老实!”
他将铜镜挂在胸口,又看向陆琬璎,“你也有好东西吧?交出来!”
海潮道:“陆姊姊那儿只有一套金针,你要了也不会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假沙门身后昏暗的墙壁,上面依稀有一点深色的痕迹,乍一看似乎只是一块不起眼的污渍,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洇开。
海潮精神一振。
“用不着你们管,先拿过来再说。”假沙门道。
海潮向陆琬璎道:“算了陆姊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给他吧。”
陆琬璎点点头,把针囊给了她,海潮磨磨蹭蹭地走到和尚跟前,把针囊递给他。
“我们的东西都给你了,你快点放了他。”海潮道。
假沙门用手指摸摸无锋的剑身:“剑已经到了我手上,可由不得你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里发黑的牙齿:“耶耶再教你个乖,手无寸铁的人没资格讲条件。”
他将剑夹在胳膊下,一手揪起程瀚麟的衣襟,一手拿起匕首。
程瀚麟惊叫起来:“你你你想做什么?”
假沙门道:“当然是宰了你这只肥羊。”
“我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杀我?”程瀚麟吓得脸脱了色,“你你你放了我,出出去我给你钱……”
假沙门手一顿,眼中流露出犹疑:“可惜……”
话未说完,海潮道:“看你身后!”
假沙门一回头,正对上一张成形的鬼面。
他瞪大眼睛,张开嘴。
那鬼面也张开大嘴。
不等他叫喊出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颗头颅吸入了墙中。
系着铜镜的丝绳断裂,镜子“呛啷”一声掉落在地。
假沙门仿佛一只被钉住的虫子,扭动着身躯,挣动着手脚,然而他的挣扎只是徒劳,鬼面紧紧咬着他不放,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手一松,桃木剑掉落在地,手脚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海潮腹中翻江倒海,止不住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逼自己定了定神,默默走过去捡起铜镜和桃木剑,又从假沙门衣襟中掏出法螺,向呆若木鸡的程瀚麟和陆琬璎道:“我们走!”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陆琬璎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拉起仍旧木木的程瀚麟,跟着海潮向门口跑去。
跨过门槛,眼前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墙上没有鬼面,房中也没有无脸女子,海潮这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海,海,望小娘子,”程瀚麟磕磕巴巴道,“子明呢?”
海潮冷不丁听他提起梁夜,鼻根一酸,连忙压下去,尽可能平静地道:“他不见了。”
程瀚麟瞪大眼睛:“不,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别问了。”
海潮目光一凝,方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拄着桃木剑站起身:“先出去。”
程瀚麟欲言又止,但知道不能再问,只能道:“我们能做什么?”
海潮想了想,掏出法螺递给他:“一会儿我要去找萧元真,等我走到门口,你就开始吹这只法螺,不能停……”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要连着吹上一刻钟,能做到么?”
程瀚麟郑重道:“我会吹洞箫,气长,方才又睡了饱觉,海潮妹妹放心,在下就是死也会吹够一刻钟。”
海潮点点头,提起长剑便向门口走去。
“海潮!”陆琬璎在她身后唤道。
海潮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陆姊姊放心,你们在这里稍待片刻,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音甫落,螺声响起,海潮推开门向外走去。
已是日暮时分,鳞次栉比的房舍沐浴在血红的残阳中。
海潮握紧剑柄,提了一口气,便即开始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阑干朱柱疾速倒退。
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多了一道飘渺的声音:“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凭你能杀得了我么?”
“行不行的也得试试看。”海潮道。
海潮跑过廊庑,檐角金铃在晚风里不住晃动,洒下一串串清越细碎的笑声:“与其徒劳地挣扎,倒不如欣赏一下天边落日,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夕阳了。”
脚下忽然浮出一张鬼面,海潮不等它张开嘴,将桃木剑直直向它口中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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