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66章

程瀚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对方不管是急色的人还是鬼,自己这副残躯都没什么用处。

“可是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呢?当时门窗可都关着……”他挠挠腮帮子。

“她并未消失,”梁夜道,“你开门的时候那人还在屋子里。”

他指了指架子下层:“她应当是趁你穿衣时蜷缩起来,躲在架子旁的角落里。”

“可她,可她……”程瀚麟清了清嗓子,“可她那时没穿衣裳,显眼得很……”

梁夜道:“只需用深色布或衣裳一遮就行,很简单的障眼法,墙角本来就有一堆杂物。”

“可是门闩着,窗子也进不来,那人是怎么进屋的呢?”海潮问。

梁夜问程瀚麟:“我出去时,你可曾起来闩门?”

程瀚麟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梁夜道:“我出去时不能从外面闩门,只用钥匙上了锁。门闩是那人进屋后才闩上的。”

海潮不解:“那人鬼鬼祟祟跑人家屋子里来,为什么要闩门呢?逃跑起来不是耽误事么?”

梁夜瞟了眼程瀚麟:“大约是怕屋子里的人逃跑吧。”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子、子明别吓杂家……”

海潮拍拍他的背:“幸好你是太监。”

程瀚麟哭丧着脸点点头:“不然杂家这小命怕是难保了。”

“未必有性命之虞。”梁夜道。

“贞操肯定是保不住了。”海潮顺嘴道。

她向梁夜道:“这么说来,那两个人有钥匙?”

“第一个人一定有,”梁夜道,“第二个人未必,也许是第一个人离开时未锁门,第二人趁机潜入。”

海潮点点头,打了个呵欠。

“先回房睡觉吧。”梁夜道。

海潮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转过身:“村里人不是都应该知道程瀚麟是阉人么?”

程瀚麟抽噎了一声。

海潮咬了咬嘴唇,看向梁夜,眉头拧了起来:“那人是冲你来的!”

程瀚麟睁大眼睛:“对啊!海潮妹妹真是一阵见血!”

梁夜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海潮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一定早就想到了。

一想到有人差点钻了梁夜的被窝,海潮便觉浑身像是被刺扎了一样,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什么道理介意他的事,只能硬梆梆地扔下一句:“把门闩好!”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躺回床上,海潮用褥子蒙住脸,生了会儿莫名其妙的闷气,忽然想起方才忘了问问梁夜,他用那张人皮鬼面做什么了。

……

翌日一早有蚕神祭,海潮一行受邀观礼,天蒙蒙亮兰青便来敲门唤他们起床。

梳洗毕,四人跟着兰青向山坡下的祠庙走去。

兰青仍旧笑容可掬:“贵客昨夜睡得可好?”

海潮瞥了眼程瀚麟:“我们睡得挺香,就是程公公受了点惊吓。”

程瀚麟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呵欠连连:“可不是。”

兰青露出了然之色,捋了捋头发,无奈地一笑:“真是……族长昨日特地告诫过不可冲撞朝廷命官,没想到还是有人胆大包天……”

“这种事很常见么?”海潮问。

兰青面露尴尬之色:“不瞒几位贵客,小民初来乍到之时,也曾遇到过……贵客别误会,此地民风淳古,并非郑卫之风盛行,只是村人相信,与外人结合更易诞育女孩……小民在村中第一年颇受其扰,后来他们渐渐知道小民无有此意,方才作罢了。”

程瀚麟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他们连朝廷命官都敢……”

兰青笑道:“世代避居的僻陋山村,村民见识短浅,知道有朝廷,却未体会过天威,自然少些畏惧之心。”

他顿了顿,看向梁夜:“贵客夜里还是小心为上。”

海潮想起他方才的话,有些不解:“怎么生女儿很难么?我看村子里男女人数差不多呀?”

兰青神色一黯,仿佛有阴霾从眉宇间掠过。

他摇了摇头:“村中男女结合,诞下的孩子四人中有三人为男,仅有一人为女。”

海潮:“那为什么……”

“因为大半男孩都养不住,不到周岁便夭折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好在他们已走到祠庙门外,兰青躬身伸手:“贵客请。”

一踏进祠庙,入目便是那尊足有一丈来高的巨大马头娘娘像,与树下那尊一模一样,放大了许多倍后越发瘆人。

神像微微低着头,那双逼真的眼睛仿佛在俯瞰众人。

海潮叫那对怪异的眼睛看得心口发闷,忙移开视线。

祠庙中已是人头攒动,女子都穿着白练衫子,未出阁的年轻女孩穿红绫裙,长发披肩,妇人则是绛红色裙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男子个个低着头,垂着手,站在后面,他们也换上了礼衣,不过比女子的简陋许多,只是本色的粗丝衣裳,无纹无绣。

海潮往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不见阿眠和那狼一样的少年。

她忍不住向兰青打听。

兰青道:“贵客说的少年,应当是阿翳。他是族长从山里捡来的少年,身有残缺,阿眠则是心智不全,按族中代代相传的规矩,残疾之人不可参加祭礼,以免冲撞神明。”

在一片红白的海洋中,只有族长和另一人通身黑袍,族长头戴七根金簪,华丽又庄重,只是根根簪尾都雕成马头娘娘的形状,另一人则戴着黄金打成的马头娘娘面具,左手中拿着一根古旧的木杖,杖首上挂着一串泛青的铜铃。

那一定就是他们说的大觋了,海潮侧过身,与陆琬璎咬耳朵。

陆琬璎点点头,眉宇间有些畏惧之色。

族长向他们走来,寒暄了几句,转头问兰青:“石四一还未找到?”

海潮留意到她虽然如外人一般称呼自家夫婿,但语气中有明显的焦急和担忧。

兰青摇了摇头:“村子里每家每户都找遍了,不见石大叔踪影。可要加派人手去附近山里找?”

族长皱着眉犹疑片刻,摇摇头:“不必了,祭礼为重,结束后再叫人去找吧。”

“是。”兰青躬身道。

正说着,只听“铛”一声,空灵悠远的铜铃声响起。

原本还在交谈的女子们立即噤声,个个低眉敛目,围着神座排成数圈弧形。

族长神色一凛,向四人道:“请贵客入席观礼。”

兰青将他们领到设在神像西侧的观礼席,巧夺天工的织锦丝毯上设了四张高座,待他们依次入座,便侍立在一旁。

海潮有些纳闷:“你不用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么?”

兰青微微一笑:“小民也是外人,在此观礼即可。”

只见大觋将手中木杖高高举起,往地上用力一杵,铜铃又发出一声震响。

族长将双手交叠托在腰间,低着头退至队伍最前面,双膝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如潮水一般纷纷跪倒在地。

大觋缓缓走到神像前方,面对众人而立,仿佛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他轻而快地晃动木杖,发出一串细碎的铃声,族长带头匍匐在地,双手前伸,扭动腰肢,所有女子都跟着匍匐在地,扭动身躯。

海潮看着这一幕,只觉背上仿佛有蛇爬过,说不出的难受。

铃声停止,众女停止蠕动,族长将双臂贴与身侧,昂起头,其余女子也纷纷效仿,乍一看就如数百条蚕昂首吐丝。

大觋将木杖横置,双手握住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也不知那是什么语言,海潮一句话也听不懂。

她瞥了眼其他人,梁夜面色沉静,眼神淡漠,程瀚麟和陆琬璎都和她一样如坐针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觋终于把歌谣唱完,将木杖一杵,下方的女人们终于停止了怪异的蠕动,一动不动匍匐在地上。

“请金蚕——”大觋高声喊道。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大觋更用力地杵杖:“请蚕神娘娘赐下金蚕种——”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安的气氛在祠庙中弥漫开来。

海潮有些按捺不住,小声问兰青:“他们在等什么?”

兰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马头娘娘像的头颅中养着神蚕,本来仪式进行到这里,神蚕应该从马头娘娘口中爬出来,在神台前的银匣子里产下金蚕种……”

海潮点点头,不再吭声。

大觋第三次杵杖,显然用了全力,连神座都颤动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巨响,有什么砸落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神像从脖颈处断开,整个头颅砸在地上,刹时四分五裂。

零落的木头碎片中间,赫然是一条巨蚕。

此蚕通体金色,足有常人手臂般粗.长,此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死去有时了。

祠庙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恐惧潮水般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尖叫一声:“神蚕死了!血染白绫,血染白绫,天罚要来了!天罚要来了啊!”

第48章 茧女村(五) “海潮妹妹

海潮循声望去, 高喊“天罚”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进村时从巨桑顶上坠落身亡的少年十七的母亲。

“住口!”族长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大放厥词!”

女人脸上有不忿之色一闪而过, 但还是深深拜倒, 以额触地:“蚕神娘娘恕罪, 大觋恕罪, 族长恕罪。”

族长略微缓颊:“念你痛失幼子, 一时失言,从轻发落,只罚你三十笞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