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68章

梁夜点点头:“我看见有人潜入祠庙,爬到神像上,取下头颅,用烟雾熏其口部,将大蚕诱出,用一根长针从蚕口刺入将之杀死,然后放回原处。

“将头颅放回脖颈上时,那人故意放偏了一些,大觋以杖杵地,神座震动,神像头颅便砸落下来。”

他又补充道:“即便头颅未被震落,村人也会发现‘神蚕’之死。只可惜那人蒙着脸,祠庙中太暗,亦看不清身形是男是女。”

海潮听他,震惊转为恼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一个人大半夜瞎转悠,不怕被人灭口么?”

梁夜从袖中取出一物:“无需担心,我用了此物。”

海潮定睛一看,却是那张鬼面人皮。

程瀚麟吓得后退了两步,陆琬璎虽有些畏怯,但难掩好奇。

“这东西有什么用?”海潮问。

梁夜:“我昨夜试了试,将之覆于面上,可以隐入近处的墙壁内,不过只能维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且每日只能用一次。”

“一炷香之后呢?”海潮问。

“人会从墙壁中显形。”

“……所以你昨晚是第一次试用,不知道一炷香后就会显形,还那么大胆,什么都敢往连上糊,还敢跑到祠庙去看人杀神蚕,”海潮冷笑道,“梁阿夜,你本事见长啊!”

梁夜从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难得掠过一丝慌张。

程瀚麟看热闹不嫌事大:“子明贤弟,海潮妹妹大咯,不好糊弄咯!”

梁夜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

程瀚麟一缩脖子,往陆琬璎身后缩了缩,口中喃喃:“杂家惹不起,惹不起……”

海潮劈手夺过梁夜手里的人皮往怀里一塞:“这东西我收着,以后半夜要去查什么都得跟我说。”

她顿了顿,把脸一沉:“我知道你本事大,但这秘境是我们四人一起闯的,凡事都得有商有量,既然你那么喜欢自作主张,那么约定作罢,你一个人逞能去吧!”

程瀚麟从陆琬璎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用气声道:“这下是真生气了……赶紧告饶啊……”

陆琬璎无可奈何:“程公子,我前日从书上看见一个针方,一扎便能叫人说不出话,你可想试试?”

程瀚麟“嘤咛”一声:“不敢了不敢了。”

梁夜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海潮挑挑眉:“知道了,下次还敢?”

梁夜抬眸,注视着她的双眼,摇摇头,眼神像小时候一样清澈。

海潮心脏蓦地停跳了半拍:“知道就改!”

梁夜:“好。”

海潮别过脸去,刚好对上陆琬璎笑盈盈的眼睛,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忙扯开话题:“对了,你都知道石大叔八成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告诉夏绫和兰青,还要让他们去山里找?”

“是为了把他们支开,”梁夜道,“方便找人打听阴蚕祭的事。”

“不能找兰青或者夏绫打听么?”

梁夜摇摇头:“兰青是外人,许多事未必清楚,二来此人不似看起来那么简单,应当藏着什么秘密,暂且不知是敌是友。至于夏绫,她年纪尚小,祠庙中出事时神情懵懂,显然也不知道多少内情,且她是族长之女,贸然向她打听事情,很容易传到族长耳朵里。”

海潮:“你怀疑族长有问题?”

梁夜向山坡下的村庄俯瞰了一眼:“谁都不可信。”

“那我们向谁打听呢?”海潮问,“这种村子里的人都是一块铁板,不相信外人,就算是宫里来的公公,也不能逼人说真话啊。”

“未必是一块铁板,至少有一个人不是,而且村民外出寻人,她一定会在家中,”梁夜道,“摔死那少年的母亲。”

他们佯装寻人,在村子里转悠了大半个时辰,村民们已将全村各家各户都搜遍了,仍旧没有石四一的踪迹,兰青和夏绫只能带人去山林里找人。

四人来到石十七家中。

程瀚麟和陆琬璎两人守在院外,海潮和梁夜进了院子。

房门半掩着,两人推门进去,只见女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床上,脸色蜡黄。

听到动静,女人无力地撑开眼皮,警觉道:“你们……有什么事?为什么到我家中来?”

梁夜:“有几件事问问你。”

女人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敌意:“你们不是族长的贵客么?有什么事不能向他们家人打听,要来问我?你们指望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来?”

“我们怀疑令郎之死有蹊跷。”

女人一愣,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然后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十七,我的十七啊,他是叫人害死的呀!”

第49章 茧女村(六) “今夜阴蚕

“夏眠那时候不在桑树周围, 我们亲眼看到的,”海潮道,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儿子是她害死的?”

“除了那野种痴儿还有哪个!”女人一说起夏眠,眼中便似有两道火光射出, “你别看那野种痴痴傻傻, 其实会邪术, 能迷人心窍、勾人魂魄!我儿本来孝顺又老实的一个孩子, 自从叫她迷上, 就整天跟在她身后……

“我叫他别爬神桑,会惹得马头娘娘不高兴,他答应得好好的, 可那痴儿偏要来勾他, 我一个不注意, 我儿就叫她勾得丢了魂……

“他总是趁我去织所干活时就溜出去和那野种厮混, 打量我不知道!我回家一看, 他柴也不砍了,水也不挑了,哪里不知道!我一问他,他就扯谎……

“我儿是个老实孩子, 从小到大就没说过假话,要不是跟那两个有爹生没娘教的野种混在一起, 怎么会学坏!就是他们带坏了我儿!”

“两个?”海潮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狼崽般的俊秀少年, “另一个是阿翳?”

女人讶异地看着她:“你也知道那野种?”

随即恍然道:“哦,你们那日在村口, 看到那小野种咬我了吧?”

她捋起袖子给两人看,只见她的右胳膊上一个紫黑的牙印,周围肿得厉害。

“那野种都不能算个人, 就是个畜生!”她一脸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是族长的养子?”海潮问。

“也不能算养子吧,”女人轻哼了一声,“就跟养条狗差不多,给口吃的,让他看家护院。虽说是个残废,但打起架来不要命,村里人都不敢惹他。”

“他什么地方残废?”海潮问。

女子伸出右手,握成拳状:“她有只手从小打不开,像鸟爪一样,所以才叫亲生耶娘扔进山里喂狼的吧。”

“那也挺可怜的,”海潮道,“族长收养他也是做了件善事。”

女人嗤笑了一声:“你们不知道夏罗那个人,就是族长,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可清楚得很,她没有心肝的,你道她为什么要养大那痴儿?”

海潮想了想:“因为夏眠是她外甥女?”

女人撇了撇嘴,不屑道:“她可不是那种顾念亲情的人,你们看她对自己亲生女儿那个样子,还不是冷冰冰的。”

海潮回想起族长和夏绫相处的情景,确实不像一般母女那般温情,但她只当是族长碍于身份的原因,在外不与女儿太过亲昵。

“不是因为亲情,那是因为什么?”她问。

女人压低了声音道:“就是要把那野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见妹妹的种过得不好,她心里才痛快呢!”

“她和妹妹有仇么?”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眼中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既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夏罗的妹妹夏纱,和她那女儿一样……”

她指了指太阳穴:“是个傻的,不过夏纱比她那野种女儿好些,还能认得人,性子也乖,见人就笑,笑起来甜得像蜜一样,虽是个傻的,但比夏罗讨人喜欢多了,村里人都说夏罗心肠又硬又狠,长得也不如妹妹好看。

“要只是村里人这样就罢了,连他们耶娘也偏心小的,心眼偏到了胳肢窝里。特别是夏罗她娘,对大女儿动不动打骂,对小女儿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她逢人就说,她是不是前世造了孽,还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冲撞了马头娘娘,大女儿与她像是前世冤家对头,倒是个齐全人,小女儿处处得她的意,偏偏生来有缺,要是两个换一换就顺心如意了。说这种话也不避着夏罗。”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随即又恨恨地笑起来:“也是她活该!谁叫她收留那野种害死我儿!”

这都什么跟什么!海潮无可奈何:“耶娘偏心,姊妹俩不亲,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成了仇人吧?”

“那是自然,”女人道,“就算耶娘再疼夏纱,她也是个傻的,不会养蚕不会织布,采个桑叶都采不利索,还得是夏罗顶门立户。本来两姊妹就算不亲近,至少还相安无事,可惜啊可惜,夏罗有一回进山拾柴,捡了个受伤的男人回来……”

她顿了顿:“那男人生得好,你们见过那个兰青吧?那人生得比兰青还俊,把夏罗迷得昏了头,就差把心都掏给人家,那男的起初也跟她眉来眼去的,阿罗就去跟她耶娘说,她要嫁给那野男人,她耶娘说除非那男人肯吃下神蚕种,永远留在茧女村再也不出去……”

海潮胳膊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那东西能吃?”

女人:“外人吃了神蚕种,只要一出村子,不出十日就会肠穿肚烂。”

“那人答应了么?”海潮问。

“阿罗大约也知道他不会答应,根本不让她娘去问,说那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只吵着要跟那人一起走,把她阿娘气得哟!阿罗也是个硬茬,她阿娘打断了两根竹竿,她还是不服软,要她阿娘把她从祠庙里除了名,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她阿娘把她打得半死不活关进祠庙里,关了一个多月。你们知道最后是怎么放出来的?”

女人卖了个关子,接着道:“阿罗一身伤被关在祠庙里,日日夜夜念着情郎,谁知那情郎带着夏纱跑了。”

“啊?”海潮叫这峰回路转的故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男人打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妹妹,夏罗不好意思和那男人同进同出,就带上她那个傻妹妹,三个人日日一起进山,采桑、砍柴、挖野菜,一来二去的,那男人和夏纱在她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她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姊妹俩放在一起谁更招人,要我说这讨不讨人喜欢也是天生的,强求不来,像夏纱,什么都不用做,笑一笑就把人迷得死去活来,夏罗掏心掏肺对那男人好有什么用呢!偏偏夏罗自己不知道,还一直自作多情。”

海潮仍旧有些不解:“不是说夏纱有些傻么……”

“你是想不出她长得有多好看,”女人似有些不甘心,“两三岁时还看不出傻,村里人都说她是蚕神娘娘下凡,人好看到那个份上,谁还管她傻不傻?村子里的男人哪个不偷偷流口水?也就是她老娘凶悍,护得紧,不然早叫人得手了。谁知道千防万防,还是叫人拐带走了。”

海潮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会儿才道:“那后来夏罗怎么了?”

女人道:“阿罗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也不对,不如说她又变回从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哎,我怎么说了那么多从前的事,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和我儿出事没什么关系。”

“未必无关,”梁夜道,“事关夏眠的身世,既然你以为是夏眠害死了令郎,与她有关的事我们知道得越多越好。”

这理由其实有些牵强,但女人却不疑有他,照单全收,似乎这些话已经在她肚子里憋了太久,只要寻着个开闸的理由,便像洪水似地泻了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女人继续道,“今日祠庙里的事不是第一回 了,十七年前也出过一回,就是阿罗闹着要跟野男人跑那阵子,祠庙里养着的神蚕忽然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夏罗要跟外人跑,得罪了马头娘娘,这才降下天罚。”

海潮想起那异常巨大的金蚕,便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不能是它自己死的么?”

女人一脸惊讶:“说什么傻话!那是神蚕,能活几百年呢!我阿婆说她小时候那条神蚕就在了。”

这下轮到海潮震惊了,一条蚕长得那么大,还活几百年,那不是妖怪是什么!但她只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说出来犯忌讳。

“神蚕死了会怎么样?天罚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蚕死了,没有蚕种,各家各户的蚕卵都孵不出来,这一年就没有收成了,”女人道,“这还不是最吓人的,马头娘娘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年里村子里会有很多灾祸,死好几个人,直到一年以后,新的神蚕诞下,灾厄才会过去。”

“十七年前死了很多人么?”海潮问。

女人点点头:“夏罗的耶娘就是那年死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死了人,加起来有十来个,都是壮年人横死,最吓人的是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想想真是暗无天日。”

她眼中闪着恶意的光:“没想到刚太平十几年又要来一遍,上次的事情,村子里很多人还记得呢!不过这回我是不怕了,横竖我儿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海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