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70章

“也好。”梁夜道。

两人走进洞窟,便如走进一只巨兽的大口,洞顶上有巨大的石笋,便如尖长狰狞的兽牙,往下滴着涎水。

洞窟比他们料想的更深更大,地势往下倾斜,越来越阴寒,远处隐隐有潺潺的水声传来,是地下的暗河。洞中栖息着蝙蝠,不时叫他们惊醒,扑棱棱地从他们头顶飞过。

不过好在洞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头顶山岩间有罅隙,一缕缕阳光漏下来,照出散落在地上的山石。

好在进洞只有一条路,不然身在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发现路断了,前方是一堵石壁。

“怎么没路了,”海潮道,“这洞里什么也没有嘛!”

不但没有妖怪,也没有蚕花娘娘住过的痕迹,不过这也不奇怪,上一次有人住在这洞中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即便有什么痕迹也早就看不出来了。

“等等,”梁夜走到石壁前,伸手用指尖轻轻触摸,“这里好像有一道门。”

海潮凑近了,借着罅隙中漏下的幽微天光仔细打量,一边用手在石壁上摸索。

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触手湿润滑腻,不过她还是摸到了一扇约莫四尺来高,三尺来宽的石门。石门几乎严丝合缝地嵌在岩壁上,又苍苔斑斑,若不仔细摸索,很难发现这里有一扇门。

海潮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她提了提气便要再推,梁夜道:“石门厚重,凭人力很难推开,应当有什么机关。”

他蹙着眉,一寸一寸地缓缓摸索:“门上刻着花纹……是蚕神像……”

海潮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幽暗的光线,仔细一看,那石门上的确有一些粗糙简陋的刻线,依稀能看出人形。

梁夜的手一顿,指尖在某一点上轻轻打圈:“这里有个小孔,是眼瞳的位置……不止一个,左眼上有三个孔……右眼也是三孔,口部还有一孔。”

他向海潮道:“可否借发簪一用?”

海潮爽快地拔下簪子放到他手里。

梁夜将簪尾依次插.入七个小孔,轻轻拨动一番,然后将簪子收进袖中:“七个孔的形状各异,当是钥匙孔之类。”

他敛目思索片刻,蓦地睁开眼:“族长的七支金簪。”

“你怎么知道的?”海潮诧异道。

梁夜道:“蚕神祭上族长戴的七支金簪虽都雕刻着马头娘娘,但每张脸的额上都有不同标记,其中有一个月牙形标记,这里有个孔洞也是月牙形的,当是一簪对应一孔,那七支金簪便是钥匙。”

海潮张了张嘴,虽然知道他观察入微,过目不忘,但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而且能记住……

“你别不是个妖怪吧!”

梁夜看着她,眼神忽然阴沉下来,从薄唇间缓缓吐出两个字:“或许。”

海潮心脏停跳了一拍,接着狂跳起来:“你……”

梁夜眉眼微弯,拍了拍她头顶:“怕了?怕还自己吓自己。”

海潮这才回过神来:“你故意吓我!”

黑暗将一点点细微的声音放大,海潮清清楚楚地听见梁夜的呼吸声,他在无声地笑。

海潮也不知是羞还是恼,还是恼羞成怒,只觉身上的血都往脸上涌。

海潮想扔下他往外走,但不说妖怪还好,一说心里还真有些毛毛的。

“先出去吧。”梁夜道。

海潮便顺水推舟地走在他旁边,横竖有黑暗遮脸,她还不露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活人的心跳声近在耳畔,顿觉心下稍安。

两人在并不纯粹的黑暗中走着。

“我的簪子呢?”海潮忽然想起来,自己头发还披散着呢。

“出去洗干净还你。”梁夜道。

洞里渐渐亮起来,眼看着出口就在眼前,海潮不经意地一抬头,眼角余光瞥见,洞口上方有的大石笋上挂着个白色的物事。

她定睛一看,只见那东西形似蚕蛹,但大得多。

她心头一突,指着那物道:“那是什么?”

虽然这么问,但她已隐隐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梁夜显然也看到了:“石四一的尸首。”

第51章 茧女村(八) “这个村子

尸首挂在洞口上方, 若非从洞中往外走很难发现。

他也像石十七一样被白绫紧紧地缠裹成蛹状,只露出一张脸,脸上布满青紫的尸斑,五官比活着时更模糊, 茧女村里的男人除了兰青和阿翳之外, 都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海潮压根不记得石四一长什么样。

但梁夜对见过的人向来过目不忘, 再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确定那是石四一,海潮便不再怀疑。

“要把他放下来么?”海潮观察了一下,崖壁凹凸不平, 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人力凿出来的凹坑, 凭她的伸手攀爬上去应该不难。

梁夜摇摇头:“先叫人来。”

正说着, 便听洞外传来两声鸟叫, 一听便是程瀚麟学的。

“有人来了!”海潮道。

“先出去。”

到得洞外, 来人已经到了近处,是三个搜山的村民。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那张脸有些眼熟,海潮回想了一下, 记起她正是祠庙中行刑的女人,应当是族长的左膀右臂。

女人走上前来, 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位为什么在这里?”语气颇有些不客气。

“我们在帮忙找石大叔, ”海潮抱着胳膊,皱起眉头反问, “怎么这里来不得么?”

女人道:“客人有所不知,这洞窟是两族禁地,等闲不得入内, 免得惊扰神明。”

海潮佯装惊讶:“啊,对不住,我们刚才已经进去过了,不知道有没有惊扰到你们的神明。”

女人神色一凛,本就不苟言笑,这会儿显得越发严苛了。她不情不愿道:“几位不知者不罪,不过此事小民得禀报族长。”

海潮点点头:“是得赶紧去找你们族长,我们刚才在洞里看见了石大叔的尸首。”

女人瞠目结舌:“什么?!”

“石大叔被人杀了,尸首绑在石笋上,”海潮道,“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女人向洞中张望了一眼,却不敢靠近一步:“你们当真看见了?不会看错吧?那是禁地,进去会得罪马头娘娘的,村里没人敢……”

海潮只觉这人迂得可笑:“都敢杀人了,还怕这些?”

女人一脸莫可名状的恐惧和敬畏,喃喃道:“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我先去禀报族长……”

消息渐渐传开,散布在山中的村民们都向禁地聚集过来,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然而无人敢越雷池一步,胆子最大的也只敢在洞口探头探脑。

忽然人群外围骚动起来,让出一条道,夏绫由兰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她显是听闻父亲死讯,哭了一路,眼睛肿得好像胡桃。

看见海潮,她的泪眼便是一亮,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是不是他们传话传错了?”

海潮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抿着唇不发一言,缓缓地摇摇头。

夏绫恸哭了一声,便要往洞里冲。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许多只手上来拉拽她。

“使不得阿绫!使不得!”

“那可是禁地!”

“拉住她!莫要冲撞了蚕神娘娘!”

夏绫使劲挣扎,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我阿耶!你们都疯了吗?放开我!让我去找我阿耶!”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如何能与几十个人抗衡,那些人仿佛一堵墙,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兰青!兰青帮我——”夏绫伸出手,可兰青早被人潮冲到了另一边。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海潮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一转头,看见梁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海潮也知这种事她一个外人不该插手,但夏绫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她不禁想起当初看见阿娘湿漉漉的尸首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心脏便似被一只利爪攥紧,穿透,几乎无法呼吸。

她太明白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莫要吵了,族长来了——”

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道来,族长夏罗慢慢走过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毫无血色。

“阿娘——”夏绫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像受了欺负的孩童求母亲做主,“我要进去找阿耶……”

族长厉声打断她:“那是禁地,我从小到大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夏绫吃惊地睁大眼,泪水溢出来:“可是……”

族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看来是我平日太惯着你了。去祠堂,在蚕神娘娘跟前跪一个时辰,诚心忏悔。”

夏绫一脸难以置信:“至少让我看一眼阿耶……”

族长:“等你跪完一个时辰,自然能看到。”

夏绫盯着母亲的脸,眼中满是失望,原先的孺慕和景仰荡然无存,她咬牙切齿道:“阿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地伺候你十几年,你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他们都说你没有心肝我一直不信,原来竟是真的!我和阿耶在你眼里都一文不值,你只知道当你的族长!难怪……难怪那人……要姨母不要你!”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脆响,族长重重甩了女儿一个耳光。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山风拂过林莽,发出一阵阵潮水般的声响。

夏绫捂着脸颊,反而笑起来,她看看母亲,又看看四周:“疯子,你们都是些疯子!这个村子里全是疯子!”

兰青将她拉到一边,捂住她的嘴。

族长双唇抿成一线,脸颊微微抽动,显是在竭力压抑自己。

可不知为什么,海潮从她眼里却看不到多少愤怒,更多的是痛苦和落寞,黯淡的暮色笼罩了群山,也笼罩住了一身黑袍的女人,让她看起来仿佛一道孤寂的影子。

有一瞬间海潮几乎以为她要哭了。

然而她眼中的情绪很快沉了下去,又变得像是石雕般冷酷,她转头向那行刑的女人道:“阿锦,带她去祠庙。”

连那严苛的女人都面露不忍之色:“族长,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