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77章

兰青看着石台上的一片狼藉:“这……石大叔遗体,怎么处置?”

梁夜道:“用茧裹了,找个隐蔽的地方烧化吧。”

兰青有些不忍:“必须烧成灰么?能否入土为安?”

“不可,”梁夜道,“族长毫不犹豫便要焚尸,应当知道些什么。”

兰青只得答应。

几人将尸首抬起,准备重新装入茧壳中。

就在翻动尸首时,程瀚麟纳闷道:“咦,他背后是什么东西?”

他们将尸首侧过来放置,秉烛一照,只见在肩胛骨上方,靠近脖颈的根部,有两个奇怪的凸起,既不像肉又不像骨头。

“刚才有这东西么?”海潮纳闷道。

“我记得方才检查时,他背上并无此物。”陆琬璎道。

程瀚麟反手摸着自己的背:“人身上长这种东西么?”

海潮:“当然没有!”

她脑海中仿佛有电光一闪:“这两个东西大小一样,还是对称的,倒有点像一对肉翅。”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他他他……他还是人么?”

梁夜目光微动:“应该问,若是放着不管,他会变成什么。”

第56章 茧女村(十三) “真是怕什

仿佛突然一阵冷风刮过, 几人都是后背一凉。

海潮看了眼尸首背后那诡异的凸起:“赶紧烧了吧!”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尸首用茧壳包了起来,海潮、梁夜和兰青将尸首抬去白日佯装焚尸的空地,程瀚麟和陆琬璎则去溪边汲水,回来清理石台上的血迹。

三人将尸首抬到空地, 捡了枯枝朽叶架成堆, 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到了。

兰青往柴堆上浇上油, 用麻纸引了火, 火焰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梁夜站在海潮对面, 火光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额上隐隐看得见虚汗,虽然他神色如常, 但海潮与他一起生活那么久, 怎会看不出他在竭力忍痛。

她迟疑了一下, 还是绕过火堆走到他身边, 低声道:“头疼得厉害?”

海潮不等他开口否认, 便道:“你去旁边石头山坐会儿吧,我在旁边盯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梁夜点了点头,走到溪边, 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很快火烧到了尸身,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陆琬璎剖验尸首时全靠心里一根弦绷着, 此时一嗅到那股气味, 后知后觉地恶心害怕起来,低声说了句抱歉, 转过身奔到一棵大树下,便吐了起来。

海潮忙跟上去,将随身带的水囊递给她:“陆姊姊, 漱漱口。”

陆琬璎用袖子掩着嘴,道了谢,接过水囊漱了口,又打湿帕子将嘴角细细擦干净,方才哭笑了一下:“我太不自量力,海潮见笑了。”

“陆姊姊别这么说,”海潮立即道,“你第一回 剖尸就那么镇静,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陆琬璎用袖子擦擦因为难受不知不觉淌出来的眼泪,畅快地笑起来:“实不相瞒,我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虽然骇人,但我很……”

话说到一半,她又转头吐了一回,又吐又咳,直到腹中空无一物,吐了些酸水才算作罢。

海潮扶她到一旁坐下,叫来程瀚麟:“程公公,你先陪陆姊姊回去吧。”

她向溪边看了一眼,只见梁夜背对着他们,微微弓着腰,虽看不见表情,但也看得出十分难受。

“还有梁夜,你问问他肯不肯一起走。”

程瀚麟点点头,问海潮:“子明从前有头风之症么?”

海潮不明就里:“没有吧……他小时候有喘疾,长大后好些了,从没听说过他有头风,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程瀚麟皱起眉,喃喃道:“这就怪了……”

“怎么?”海潮立即警觉起来,“你见过?”

程瀚麟挠了挠脸颊:“上一个秘境,有一回在马车里,子明也发作过,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是突然发作的?先前没什么征兆?”

“没有啊,一句话的功夫,突然就疼得坐都坐不住……”

海潮心头一动:“你们说了什么?”

程瀚麟回忆了一下,睁大眼睛:“莫非……”

他觑了一眼海潮,满脸心虚。

“莫非什么?”海潮问。

程瀚麟摸了摸后脑勺:“杂家也记不清了……”

海潮冷哼了一声:“少骗我!”

程瀚麟支支吾吾道:“海潮妹妹,杂家说了你可别同子明置气,也别告诉他是杂家说的……”

海潮不耐烦地挑挑眉:“不说算了,怎么当了太监说话也慢摸起来。”

程瀚麟提了提气,一闭眼道:“也没说什么,是子明问杂家,可曾听说过他与侍中女儿结亲的事……”

“那你听过没听过?”

程瀚麟绞着手,低着头不敢瞧她脸色:“杂家有所耳闻……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又不曾三媒六证地定下来,子明与海潮妹妹才是打小的情分……”

海潮只觉心脏慢慢往下沉,也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好像破了个无底洞似的。

明明早就从梁夜恩师的口中得到答案了,程瀚麟的话也只是多了个确证罢了。

她笑了笑:“都是小时候长辈玩笑话,没人当真的。”

“海潮妹妹你别难过,”程瀚麟一脸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子明心里……”

陆琬璎也担心地看着她。

海潮摆摆手:“别说这些了,没我什么事。上回头疼是听你说起京城的婚事,这次头疼……大约他当差时见过别人剖尸吧,没准很快就想起来了。”

顿了顿:“你们快走吧,陆姊姊不舒服,回去喝点热汤热水。”

程瀚麟欲言又止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梁夜走去,片刻后又折返,向海潮摇摇头:“他不肯先走,不如海潮妹妹劝劝他?”

海潮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拍拍手:“随他去吧,他不肯我还能逼他不成。”

程瀚麟还想说什么,陆琬璎悄悄拉了拉他袖子,他便将话吞了下去。

焚尸比海潮预料的更耗时,待尸骸烧得只剩一些焦黑残骨,东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兰青用铁锹挖了坑,把残骸连同黑灰一起埋了。

海潮走到溪边,梁夜似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顺势将手中之物收回袖子里。

海潮眼尖,虽只瞥见一眼,已认出是那枚精巧别致的鎏金银香囊。

她别过脸去:“我来说一声,那边差不多了。”

“好。”梁夜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唇色比平时更浅淡。

海潮忽然想起什么:“我的簪子呢?”

梁夜怔了怔,仿佛一时没听清她说什么。

“用不着了,可以还我吧?”海潮道。

梁夜将手伸进衣袖,取出簪子:“我替你簪上。”

海潮劈手夺了过来:“不用,我自己来。”

说罢将簪子往发髻上胡乱一插,也不把那绾发的枯枝拔出来,转身道:“走吧。”

梁夜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海潮走出几步,问道:“头还疼么?”

“好多了。”

“想起点什么没有?”

身后的人久久不说话,要不是脚下枯叶“喀嚓”作响,海潮几乎要怀疑他还在不在。

“方才的情形有些眼熟,”梁夜道,“我在长安时曾见过仵作验尸,不过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记不真切。”

海潮心口一紧,竭力稳住呼吸,不让身后的人看出她身体僵硬。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这是好事啊,别着急,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嗯。”

两人一时无话,海潮加快脚步走到兰青跟前,接过铁锹:“我来吧。”

兰青填了一半的土,累得气喘吁吁,道了声谢,便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小憩。

梁夜走过去,兰青睁开眼,冲他点了点头。

“村中的墓地在哪里?”梁夜问道。

“也在后山,离此地不远,”兰青蹙了蹙眉,“怎么了?”

梁夜道:“石十七可下葬了?”

“还未入土,”兰青摇摇头,“按理要在村中停灵的,但他母子两人都是横死,村人忌讳,怕他们给村子招来灾祸,族长便下令让他们在墓地旁的洞窟里停着。”

“那就好,”梁夜道,“不必将尸首掘出来,省下不少时间。”

兰青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快亮了,一来一回也要半个时辰,还得开棺,要去须得快些。”

他说着站起身,这时海潮也已经将坑填上,踩实了土,又铲了些枯叶盖上。

海潮听说要去查验石十七的尸首,有些不解,但不想多问,只点了点头,拿起铁锹便走。

兰青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一片密林,便看见一片缓坡上,错落散布着一些坟包,大多坟墓都没有像样的墓碑。

三人来到兰青所说的洞窟,一踏进去便嗅到了淡淡的臭味,好在洞窟里比外头寒凉不少,也晒不到日头,尸骸腐烂得慢,那股气味还能忍受。

洞窟比禁地小许多,只有一间屋子大小,正中放着两口上了钉的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