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80章

夏绫摇摇头,似乎有些失落:“本来我选上蚕花娘娘,过几日就知道了,谁知……”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姊妹俩的屋子前。

夏绫推开门,屋子很整洁,东西很少,但弥漫着一股少女特有的馨香,窗台上放着个奇形怪状的土色陶瓶,插着一束山野间常见的小草花。

地上并排铺着两张床榻。

“阿眠这几日同我住在一处。”夏绫解释道。

她看了眼更漏,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这是屋子的钥匙,若是两位娘子有事要离开,就把她锁在屋子里。”

“我们等你回来再走,”海潮道,“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夏绫摸摸表妹的发顶:“听两位姊姊的话,知道么?”

夏眠忽闪着懵懂的大眼睛,走到陆琬璎面前,忽然伸手抱住她的腰,用脸蹭蹭她,甜甜道:“阿娘——”

陆琬璎愣了愣。

夏绫连忙将表妹拉开,严肃道:“这是姊姊,不可以乱叫,也不可以蹭人家,知道么?”

夏眠似乎不知道为何突然被数落,嘴一瘪,脖子缩了起来,直往后缩。

“无妨的,别怪她,”陆琬璎连忙上前牵起夏眠的手,“我很喜欢阿眠,阿眠也喜欢姊姊,对不对?姊姊一会儿给你糖吃。”

夏眠一听说有糖吃,什么都忘了,立刻笑逐颜开:“糖,糖……”

说着口水便从嘴角渗出来。

夏绫一脸无奈,拿出帕子替她擦:“乖一些,别搅扰了姊姊。”

连着叮嘱了好几声,方才向两人道别。

夏绫走后,海潮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夏眠倒是不见外,坐在床榻上哼了一会儿歌,冲着陆琬璎道:“阿娘,糖糖……”

“有糖,”陆琬璎这才想起怀里的糖罐,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竹箸,用茶壶里的水洗净了,伸进罐子里卷了一些饴糖,递给她,“还有很多,慢慢吃。”

夏眠接过便舔了起来,口水混着糖水淌了一下巴。

陆琬璎将帕子打湿,不厌其烦地替她擦。

夏眠吃完继续讨,陆琬璎没有半分不耐,将竹箸细细洗净,再替她卷糖丝,如是反复了好几次,方才道:“今日不能再吃了,不然牙要坏了,肚子也会疼。”

夏眠一脸意犹未尽,显然还没过瘾,但她似乎格外听陆琬璎的话,虽然眼中满是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只是嘬着已经没了糖的竹箸,不舍得放手。

陆琬璎哄着将竹箸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将她拉到身前,扶着她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阿眠,糖也吃了,眼下该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明显在微微颤抖。

海潮想起那可怕的猜测,心口亦是一阵发紧。

夏眠嘟了嘟嘴,低下头,用手指绕着腰带上的结。

选为蚕花娘娘之后,她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白练衫子青罗裙,原本脏得打绺的头发也洗净了,梳了发髻,不过叫她扯松了,有些蓬乱,像只毛茸茸的小兽。

她专心玩着腰带,没有下一步动作。

陆琬璎看了看海潮,脸色发白,试探着问道:“阿眠,吃了糖应该做什么?”

夏眠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弯下腰,将罗裙和亵衣一起捞了起来,提到腰际。

陆琬璎忍不住抽噎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嘴。

海潮面沉似水,走过去将夏眠的衣裙放下来,整理好:“你告诉姊姊,还有谁给过你糖吃?”

夏眠似乎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歪着头,吮着手指。

“是不是石十七?还有夏绢的儿子?”海潮咬了咬嘴唇,“他们是不是给你吃塘了?”

夏眠似乎只听得见一个糖字,眼睛直往窗口的陶罐上飘。

海潮叹了口气,用竹箸卷了些糖,递到她面前,不等她碰到,又收回手:“姊姊问你话,你好好答,就给你吃糖。”

她指指糖罐子:“那一罐子都给你,好不好?”

夏眠双眼倏地一亮,使劲点头。

“平时谁常常给你糖吃?”海潮问。

夏眠眨了眨眼,看向陆琬璎:“阿娘。”

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陆琬璎:“除了我还有谁?”

夏眠吮着手指想了想:“阿姊。”

“是阿绫么?”海潮问。

夏眠点点头:“阿绫。”

海潮将糖凑到她嘴边,等她舔了一口,又收回来:“还有谁?说一个,让你吃一口。”

夏眠:“四一,四一。”

海潮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攫住:“是你姨父石四一?”

夏眠点点头,指着她手里的糖。

海潮将糖凑到她嘴边,说时迟那时快,她忽然张开嘴,飞快地咬下一口糖,然后像是奸计得逞,掩着嘴“吃吃”笑起来。

“不乖!”海潮虎着脸,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角,“还有谁?十七是不是?”

“十七,”夏眠忽然生起气来,“十七坏,打阿眠!”

说着又要去撩裙子,海潮忙拦住她:“下回不管谁给你吃糖,都不可以让他们碰你,知道么?”

夏眠敷衍地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海潮和陆琬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石四一……”海潮咬了咬牙,问道,“他有没有碰过你那里?”

夏眠一脸困惑:“那里?哪里?”

海潮指指她的裙子:“阿眠裙子底下。”

夏眠一听,便弯下腰,撩起裙子,自言自语似地哼唱起来:“阿眠裙子底下有宝贝,让姨父找找小阿眠的宝贝在哪里……”

她的声音轻柔又甜蜜,几乎称得上婉转悠扬,两人却听得毛骨悚然。

陆琬璎浑身颤抖,根本没办法开口,海潮喉咙里也似堵了块石头,不知怎么问下去。

话未说完,夏眠忽然道:“阿翳!”

海潮:“阿翳怎么了?”

夏眠使劲摇头,指着窗户:“阿翳!”

海潮往窗户看去,只见有道人影一闪。

“是谁?”

她刚站起身,门便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狼崽一样的少年阴沉着脸,大步走进屋里,一把握住阿眠的手腕便往外扯:“跟我走!”

夏眠尖叫起来:“疼!疼!”

少年吼道:“说过多少次,不准馋嘴,不准贪别人的糖,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陆琬璎上前阻拦:“你别凶她,会把她吓坏的!”

海潮斥道:“松开!”

少年仿佛直到此时才发现他们的存在,转过脸,死死地盯着她,漂亮红润的嘴唇扭曲成一个狞笑:“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他将夏眠的手一扔,忽然冲过去,用完好的左手抄起糖罐,冷不丁地朝海潮面门砸来。

这一下又快又准,幸而海潮反应比常人快,敏捷地躲开,陶罐砸在墙上,“哐”一声四分五裂,粘稠的饴糖顺着墙流了下来。

夏眠“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像孩童一样撒泼:“阿翳坏!打死阿翳!打死坏阿翳!”

少年默然走到她身旁,用左手去拉拽她。

夏眠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扭个不停。

少年便伸出那只蜷缩的右手,吃力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夏眠瞅准机会,往他胳膊上重重咬了下去。

少年吃痛,痛苦地皱起眉,但却没松手,也不骂她,只是咬牙忍着,脖颈青筋凸起。

夏眠不知是咬累了还是觉着无趣,松开嘴,伸出双臂挂在少年的脖颈上,嘴里还咕哝着:“阿翳坏。”

那一下咬得极狠,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地上。

少年却浑不在意,只是低声道:“莫要再贪别人的糖吃,要吃我给你去弄……”

夏眠:“不好吃,苦。”

少年抿了抿唇:“有不苦的,下次找不苦的。”

他将夏眠放到地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夏眠不再挣扎,由他牵着往外走。

“等等,”海潮上前拦住他们,“夏绫托我们照顾她,你不能把她带走。”

阿翳冷笑:“夏绫算什么东西!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你们还真把她当好人!”

说着便拉起夏眠往外走。

海潮听他似乎知道什么内情,连忙挡在门口,反手闩上门:“什么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你说说清楚。”

少年的笑容里满是讥嘲的意味:“她装得很像,我也差点叫她骗了,也不怪你们把她当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好人了?”海潮问。

阿翳道:“她要是好人,怎么抽中阿眠当蚕花娘娘?”

“原来是这件事,”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巧合罢了,夏绫事先又不知道自己会抽中哪支签。”

阿翳嗤笑了一声:“他们当然动过手脚,夏绫就是要阿眠当她的替死鬼。”

他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却是刻毒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