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82章

她忽然侧过头,狐疑地看着梁夜:“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梁夜一顿,轻描淡写道:“不试试我也不知道。”

“我怎么不信呢,”海潮皱了皱鼻子,“白跑了一趟,还踩了一脚的蝙蝠粪!”

她一边说一边将鞋底在岩石上蹭。

梁夜道:“先回去吧。”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也只能这样了。”

……

一夜酣眠,海潮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恍惚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只觉浑身酸痛,手脚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打了个呵欠,见陆琬璎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手里还拿着洁牙用的青盐,显然也是刚起床不久。

“陆姊姊,外头出什么事了?”

陆琬璎转过身,脸色苍白,神色张皇:“村人好像将我们的院子围起来了。”

外头的吵嚷声越发嘈杂,像是开了锅。

“我出去看看,”海潮翻身起床,“你闩好门,没事别出来。”

她飞快地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到外面,只见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有的手拿棍棒,有的扛着锄头铁锹,群情激昂,仿佛随时要冲破小小的篱门闯进来。

兰青一个人拦在门口,被激愤的人群推来搡去,他似乎在竭力劝说他们,然而没人听他解释,他的声音还没传出来便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

海潮正疑惑那些人为什么将院子围起来,程瀚麟和梁夜也从房中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刚睡醒。

三人面面相觑,程瀚麟搔了搔头:“这是怎么了?”

他们一出来,众人更是炸开了锅。

“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招来的灾祸!”一人隔着篱墙指着他们喊道。

“对,就是这些人得罪了马头娘娘,马头娘娘才降下天罚!”

海潮都快气笑了,抱着胳膊道:“你们的马头娘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怎么得罪她,她怎么不弄死我们?”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一人道:“这小娘还强词夺理!你们一进村就死人,还说不是因为你们!”

“对!对!就是因为你们!”

“跟他们废什么话,赶紧把他们赶走!”

海潮道:“什么天罚,那些人都是人杀的!”

“胡说!”有人喊道,“你们没来的时候村子里一直好好的!”

“大觋都死了,还说不是天罚!”

“不把他们赶出村子,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

海潮待要继续分辩,梁夜拉了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道:“与他们说不通道理,背后一定有人煽动,我们静观其变,先看看那人有何目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不再理会那些人的叫嚣。

那些村民对他们的身份显然有些忌惮,叫嚷得虽凶,却没人敢当真冲进去。

忽然一个女人喊道:“把他们放走了,蚕神娘娘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再说他们知道了我们村子里有宝蚕,要是出去了乱说,引得人来抢怎么办?”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一回想,是阴蚕祭上与夏锦打赌那人。

难道她就是那个挑头的?

另一人道:“那你说怎么办?”

女人咬牙切齿:“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他们祭蚕神!”

第60章 茧女村(十七) “是他杀了

此话一出, 连群情激愤的村民们都是一愕,喊打喊杀的声音低了下来。

兰青怒极反笑:“你们是疯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还是高喊道:“杀害朝廷命官,整个村子都要陪葬!”

有人怯怯道:“他们是当官的, 杀了不好吧……”

女人道:“蚕神娘娘已经降罪了, 连大觋都死了, 不用他们的血祭神, 不怕下一个就轮到你?”

“可毕竟是朝廷的人, 万一皇帝追究起来……”

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见过朝廷?见过皇帝?难道朝廷会为了这几个人派兵过来?”

她顿了顿:“就算真的追究起来,你不说,我不说, 谁知道他们来过村子里?”

村民们听她这么一说, 胆气又壮了起来。

“石绡说得对, 只要我们都不说, 就是皇帝来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杀了他们血祭马头娘娘!”

人群又跟着沸腾起来, 将棍棒和铁具敲得铿锵作响,作势要推倒篱墙闯进去。

海潮背上沁出冷汗,不禁按住刀柄,这些村民没什么武艺在身上, 但毕竟有几百号人,她一把刀怎么敌得过?而且这些人不是妖怪, 是活生生的人, 她当真能下得去刀么?

一旦将刀拔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正踌躇着,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沉着的眼睛。

梁夜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仿佛雪片落在人后脖颈, 却叫人心中寒意顿生。

众人有些不安,困惑地看向那个俊秀得不似凡人的白衣男子,尽管他举手投足文质彬彬,生得十分清瘦,甚至有些文弱,一看便不是会武的,但不知为何令人心生惧意。也许是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许是他淡漠的眼神。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心里反倒没了底。

那名叫“石绡”的女人见人群的气焰低下来,不由急了,瞪着梁夜道:“你笑什么?”

梁夜淡淡道:“我笑你们对皇帝和朝廷一无所知。”

他这句话引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

女人脸上有惶惑一闪而过,不过还是对众人道:“你们别被这后生骗了,他只是嘴硬!”

“既如此,动手吧,”梁夜轻描淡写道,“谋害朝廷使官等同谋逆,你们中间有谁打算出头做这首逆?等朝廷派兵来时,将首逆交出来,或许还能留几个活口。”

村民们都看向石绡。

石绡咽了口唾沫,额头和鼻子上不知不觉冒出了层油汗,口中喃喃道:“他在诈我们,朝廷怎么会派兵来……”

梁夜看了眼程瀚麟:“程公公是天子近侍,你们若是不信就动他试试。”

程瀚麟一愕,张了张嘴,随即挺起胸膛:“没错,杂家是天子宠臣,日日在御前侍奉,天子离了杂家茶饭不思,夜里都睡不安稳!敢动杂家一根毫毛,山头都给你们踏平了!”

海潮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只能佯装咳嗽,用袖子遮住脸。

石绡也不傻:“皇帝要真一日都离不了你,怎么会把你派到这深山里来纳贡?”

程瀚麟一时语塞,不由看向梁夜。

梁夜不慌不忙:“事到如今,程公公也不必隐瞒了。”

他扫了眼众人:“程公公此来是奉天子之命,寻一种古书所载,名为‘冰魄绫’的神物用作殓衣。”

程瀚麟立即附和:“此等重任,除了亲信近侍,谁能担当?”

村民们一听“冰魄绫”三字,都是面面相觑,只有兰青看着梁夜,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他们知道登仙绫的事,看来是真的……”有人小声道。

“动了他们,皇帝真的怪罪下来怎么办……”

“还是算了……”

石绡见人心浮动,有些慌了神,气急败坏道:“就算他们真是皇帝信重的人又怎么样?我们全村人一起咬死了他们没来过,官差难道还能直接杀人?我不信就没有王法……”

她的话被一声轻蔑的哂笑打断。

梁夜道:“你们如何确保严刑逼供之下没人说出来?”

漠然而凌厉的眼风扫过人丛,众人只觉仿佛有一股寒风吹过,不禁背后发凉。

“你们不能保证,但凡有一个人没动手,就有可能把其他人供出来,”梁夜道,“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想好了要亲手杀人么?”

顿了顿:“还是你们不止打算杀我们,还要杀掉所有不敢动手的人?”

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们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高举“凶器”的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石绡正欲开口,梁夜看着她道:“你既然以为本官是虚张声势,为何不做第一个动手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你煽动良民谋害朝廷命官,是何居心?”

“对啊,石绡婶,你单调唆我们去杀人,自己为什么光说不练?”

“自己躲在后头当缩头乌龟……”

“莫不是把我们当傻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许多人忘了几个外人,将矛头对准了石绡。

石绡急忙替自己辩解:“我……我也是怕蚕神娘娘怪罪村子……”

也有人替她说话:“石绡婶也是热心肠,为全村人着想……”

石绡立刻接口:“对啊,难道我是为了自己么?”

又是一声轻笑。

石绡一听那笑声,脊背便是一僵。

“族长尚且不曾说什么,”梁夜道,“你就越俎代庖,莫非是想取而代之?”

石绡一惊,慌忙道:“我对族长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有人讥诮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对啊,”另一人附和,“族长姓夏,她姓石,两家人怎么会一条心……”

照例有与她亲近的帮她辩解,村民很快分成了两派,针尖对麦芒地吵了起来,倒把本来的目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