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84章

海潮忍不住道:“有没有可能是石四一做了什么……”

族长一笑:“小娘子是听阿翳说了什么?我和石四一做了十几年的夫妻,虽不能说多恩爱,但他这人如何,我还是清楚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温情,连严峻的眉眼都柔和了一些:“他老实木讷,为人勤恳,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阿翳自己做下丑事,叫石四一戳破,这才反咬一口,朝他身上泼脏水。”

海潮抿了抿唇,转而问道:“那石十七和他阿娘呢?”

族长:“十七?十七是自己从树上跌下来摔死的,至于他阿娘,人不坏,就是那张嘴没把门……对了,十七摔死那日,她撕扯打骂阿眠,还骂她和阿翳野种,大约是那时候记恨上了。”

“这只是猜测?”梁夜道。

族长摇摇头:“怎么说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没有真凭实据,我又怎么会怀疑他。”

她看着梁夜的双眼道:“是毒药。”

“阿翳有毒药?”

族长点点头:“约莫半年前,夏绢家养了六七年的老狗忽然不见了,村子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其实是被阿翳毒死了。”

“你怎么知道?”梁夜道。

“石四一发现他将狗尸偷偷藏在仓房里,那狗的死状就和十七阿娘一模一样,我一看见她的尸首全明白了。”

“他的毒药从何而来?”

族长目光闪动:“他说是从兰青房中窃得的。”

“兰青?”梁夜诧异道,“他为何随身带毒药?”

“听阿绫说,是用来入药的。”族长道。

梁夜:“如此说来,兰青亦有嫌疑。”

“不可能,”族长斩钉截铁道,“他一个外人,和村里人无冤无仇,没理由下毒害人。”

“兰青知道自己的药遭窃么?”

族长摇了摇头:“为了阿翳,此事我们并未声张。”

“既然你知道阿翳下毒杀人,为何不早说?却等他接连杀死数人。”

族长低下头:“是我的错。十七阿娘死后,我警告过他,他也答应我不会再害人,将剩余的毒药拿了出来,没想到他还藏了一些……

“我极力为他遮掩,自然也有我的私心。我是一族之长,养大的孩子却下毒杀人,若是让村人知道,不但我这族长不能服众,阿绫从今往后在村中恐怕也难立足,”

梁夜沉吟片刻道:“族长如今为何又将此事说出来?”

族长道:“我没想到那孩子不肯收手,接连杀死数人,甚至对德高望重的大觋下手,我便是私心再重,也不能继续姑息养奸。”

她顿了顿:“我已决定在蚕花娘娘出嫁后,便向村人公布此事,退位谢罪。本来我想先悄悄将阿翳囚禁起来,他大约料到我不会姑息他,早一步逃走了。”

梁夜道:“族长眼下将此事告诉我等,又是为何?”

族长抿了抿唇道:“我担心阿翳并未走远,阿眠还在村里,还选为蚕花娘娘,他不会弃她而去,若他回来,恐怕会对几位不利。”

海潮纳闷道:“我们和他又没仇,就算他回来,为什么会害我们?”

族长摇摇头:“一来,那孩子是个疯子,谁也料不到疯子会如何行事,万一连累了几位,朝廷降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二来……”

她眼中浮现出畏惧之色:“但天罚并非无稽之谈,村中接二连三出事,是蚕神降罪。”

海潮挑挑眉:“你刚才还说是阿翳趁机杀人,怎么又说是天罚?”

族长眉头轻轻颤动:“神明假借凡人之手,向罪人施以惩罚,小娘子以为这算不算天罚?”

海潮并未被她的话吓住,但是女人眼中的某种东西,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她稳了稳心神:“我们不是罪人……”

族长:“听说几位入村之时并未叩拜蚕神,村里已经传开了。”

程瀚麟急忙道:“我们后来立即上了香。”

海潮:“我们事先又不知道,你们的神明为这点小事就要害人么?这是神明还是……”

族长“腾”地站起身,打断她:“请小娘子慎言!”

海潮将“妖怪”两字咽了下去。

族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重新跪坐下来,缓颊道:“即便神明不怪罪,村人已将村中祸事归咎于几位,今日之事未必不会重演。今日我将他们压了下去,等三日后我伏罪退位,便无法再约束他们。”

海潮道:“三日后你说出真相,他们不就知道祸事不是我们引来的?”

族长一哂,似乎在笑她天真:“村人蒙昧,他们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梁夜道:“所以族长的意思是?”

“几位还请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梁夜:“但我们此次前来有皇命在身。”

族长眉头一松:“阁下若是说贡品,织坊中有前两年剩下的绫绢,应当能凑出七八百端。近百年来不曾纳贡,我查了先前的常例,年贡三百端,翻一番应当不算少吧?明日我便安排牛车和人手,送几位出村。”

梁夜看了眼程瀚麟:“实不相瞒,我们是为‘冰魄绫’而来。”

族长露出货真价实的惊愕:“几位如何得知冰魄绫的事?”

程瀚麟道:“有官员偶然间觅得尺许残片,进献御前,天子引为珍异,便令左右饱学之士从经籍中寻其出处,最后在集贤殿中一卷六朝时的古籍中找到了关于此绫的记载,传说以此绫为殓衣,不但可以保尸身不腐,还能令魂魄升仙,天子遂命我等前来打探消息。”

海潮听他编得有鼻子有眼,连她都快信了。

族长为难道:“冰魄绫的确是敝村所产,村人唤作‘登仙绫’,用作殓衣的只是其中下品。”

“上品呢?”海潮忍不住问。

“传说上品可以制成天衣,让人平地飞升,位列仙班。”

海潮瞪圆了眼睛:“真的?”

族长一笑:“谁知道,登仙绫的织法已经失传了。”

“失传?”海潮诧异道,“为什么没传下来?”

“登仙绫并非代代相传,是天授的,有的人天生会,天生不会的,再怎么也学不会。”

她顿了顿,觑了觑眼,露出个迷蒙的笑容:“最后一个会织登仙绫的,是我阿妹。”

第62章 茧女村(十九) “看来是马

梁夜思忖片刻道:“令妹如今何在?”

族长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眼睛里却浮现出隐隐的不甘和痛苦:“十几年前她与一个外来男子私奔,音信全无,数年后将夏眠扔在村口,自己跑了, 大约早已死在哪个山坳里了。

“那男人是个骗子, 潜入村子只是为了窃取冰魄绫的秘密, 得知夏纱会织冰魄绫, 便将她骗走, 可他不知道冰魄绫只有用茧女村产的阴蚕丝,在茧女村的禁地中才能织得出来。

“出了村子,我那痴傻的妹妹就没了用处, 生下的孩子又同她阿娘一样是个天残, 可不就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下场。”

说这番话时, 她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和光阴, 看见往昔的恩恩怨怨。

几人一时无话。

族长回过神来:“几位若是为了冰魄绫而来,请恕小民无能为力。”

梁夜道:“族长方才说的阴蚕丝是何物?”

“阴蚕是神蚕中最特殊的一种,”族长一笑,“小民只能说到这里, 再多的,请恕不能相告, 这是祖宗的规矩, 若是说出来,恐怕会让蚕神娘娘降罪于整个村子。”

海潮皱了皱鼻子, 心道这位蚕神娘娘的脾气可真够坏的,动不动便要降罪、降天罚,实在不像个正经神仙。

程瀚麟皱起眉头, 煞有介事道:“若是寻不到冰魄绫,杂家怎么向天子复命呢?还请族长勉力一试吧,我们多淹留几日无妨。”

族长却是斩钉截铁地拒绝:“程公公等再久也是徒劳,小民可以手书一封请罪书,将情由陈述清楚,天子宽仁爱民,想来不会苛责。若天子实在要降罪,是杀是剐小民一力承担,定不叫公公为难。”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程瀚麟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以势压人逼迫于她,他看向梁夜。

梁夜道:“令妹当初织的冰魄绫何在?”

族长:“舍妹只试织过寸许,当初与那男子私奔时偷偷带了出去,如今大约在那男子手上吧。”

顿了顿:“且她试织用的并非阴蚕丝,只是寻常神蚕丝,那其实算不得真正的冰魄绫。”

梁夜沉吟片刻,又问:“族长可知当年那男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一提到那男子,族长脸上又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一开始便居心叵测,用的自然是化名,夏纱送女儿回村时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我一无所知。”

她敛起有些缥缈的目光:“织坊还有一些外头罕见的绫锦,几位一并带回宫吧。”

梁夜面露难色:“非是我等不想尽早离开,但族长也许不知,村外的石梁断了。”

“什么?!”族长露出如假包换的惊诧之色。

“是真的,”海潮道,“我们进村那天,刚经过石梁它就断了。”

程瀚麟立刻道:“这石梁断绝,可和我等无关。”

“那是自然。”族长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皱着眉头道。

“可有别的道路通往村外?”梁夜问。

“有倒是有,”村长面露难色,“从村后的道路也可以出山,只不过要翻山越岭,且山中多野兽,林间又多瘴雾,便是山民也有迷失道路的,别说是走不惯山路之人。”

她顿了顿:“还有一条路,山下岩洞中有暗河通往山外,不过水位尚浅,要等水涨上来才能放排,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

梁夜一脸无奈:“如此,我等只能继续叨扰了。”

族长脸上阴云密布。

海潮偏了偏头:“看来是马头娘娘要留我们多住几日呢。”

族长道:“小民方才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还请几位多加小心。”

她扫了眼几人,状似不经意道:“为了贵客的安全,小民会安排人手,日夜把守在院外。”

程瀚麟抬了抬眉毛,板起脸,倒也有几分气势:“族长是要将我等软禁起来?”

族长立刻道:“小民不敢,只是为了贵客着想,几位可以随意在村中走动,小民只是派几人护卫左右。”

“多谢族长好意,”程瀚麟道,“杂家有人护卫。难不成你村子里的人,比御前一等一的高手还高明?”

他看了眼海潮,海潮有些心虚,但还是抱着胳膊挺了挺胸膛,认领了御前高手的称号。

族长目光动了动,笑道:“村夫野妇,自不能与御前高手相提并论,贵客若觉不便,那白昼小民将人撤走,只在夜间令他们在院外把守,公公意下如何?”

她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却执拗,程瀚麟隐隐知道她不会再让步,若真撕破脸,他们寡不敌众,反而可能直接被软禁,心中踌躇,看了眼梁夜,见他微微颔首,便一脸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