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94章

回到村子里,海潮并未立即回住处,而是去了族长家。

短短数日之前,族长家还有好几口人,如今却只剩下一人,偌大个院落冷冷清清的。

一身孝服的夏绫闻声来开门。

时已向晚,却还未到掌灯时,昏黄的夕阳笼罩在少女单薄的肩头,越发显得孤单凄清。

夏绫脸上还有泪痕未干,见到海潮目光动了动,似有些惊讶。

“我来看看你。”海潮道。

夏绫低低道了声谢,将海潮让进院子里。

海潮往四周张望了两眼:“眼下方便说话么?”

夏绫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唇点点头:“娘子找我何事?”

海潮开门见山道:“还剩下不到两日,你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两日后就是蚕花娘娘“出嫁”的日子。

夏绫苦笑了一下,垂下头:“阿眠走了,自然是由我顶上。”

海潮蹙了蹙眉:“你没想过逃出去么?”

“逃?”夏绫似有些讶异,“我要是逃了,蚕神怪罪下来,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你愿意为了村里人,用自己去喂妖怪么?”海潮语气有些急了。

夏绫似是唬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什么喂妖怪……禁地里供奉着神明,哪里来的妖怪!娘子在外头可休要如此说,叫村民听了恐怕要惹出麻烦来。”

海潮咬了咬唇:“你阿娘难道没告诉过你,蚕花娘娘要做什么?”

夏绫:“阿娘说过,当蚕花娘娘要在禁地中侍奉神明一年,不能见光,不能食热食,还要受些苦,但我将来要挑起族长的重任,为了全村人的平安和福祉,受些苦也是应当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坚毅决绝:“阿娘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能做到,我也一定可以。何况这是她遗书上嘱咐我的,我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海潮目光闪动:“你阿娘没告诉你吃的是哪种苦么?”

夏绫疑惑地看着她,摇摇头:“娘子可是知道些什么?”

海潮:“蚕花娘娘在禁地呆一年,一年以后带着神蚕出来,你知道神蚕是怎么来的?”

夏绫皱起眉,语气有些迟疑:“阿娘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海潮冷哼了一声:“我同你直说吧,你们那些所谓的神蚕是蚕花娘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夏绫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人的肚子里怎么能生出那种东西……这是谁告诉你的?”

海潮道:“阿翳小时候在祠庙的神座下面找到过一卷画,上面画了蚕花娘娘生神蚕的模样。”

夏绫连连摇头,满脸惊恐:“不可能……不可能的……阿娘自己也当过蚕花娘娘,她不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捂住嘴,眼中尽是惊愕:“阿娘她……”

海潮:“蚕神祭上死掉的那条神蚕,就是你阿娘生出来的。”

夏绫打了个寒战,喃喃自语:“阿娘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她怕你知道了不肯去吧,”海潮声音微冷,“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还肯为了村里人牺牲自己么?”

夏绫用力咬着唇,许久说不出话来,眼泪渐渐盈满了眼眶。

“我……”她垂下头,声如蚊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逃走还来得及。”海潮道。

“我能逃到哪里去呢?”夏绫抬起头,婆娑泪眼中一片茫然。

“兰青一个人带着夏眠和陆姊姊都能逃走,你自然也可以。”

夏绫眉头微微动了动:“他们一定没走远,村外的石梁断了,从村后出山要翻好几座山,只有躲在山里等着暗河水涨起来。”

“你也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

夏绫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最后还是缓缓地摇摇头:“我不能扔下全村人逃走,我做不到。”

顿了顿:“阿眠可以逃,我不行。我答应过阿娘的。”

海潮挑挑眉:“你不怕禁地里的东西?单有一个女人是生不出孩子的。不管禁地里的是什么东西,它都不可能是人,能让女人生出蚕种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想想……”

夏绫涨红了脸,打断她:“我当然怕……可如果当真如娘子所言,禁地里关着的是妖魔鬼怪,我就更不能丢下全村人逃跑了!”

也许是愤慨驱散了她眼中的迷茫,她的眼神重又变得坚定:“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只能承受。”

海潮神色复杂,看向窗外:“为了那些村民,值得么?”

夏绫笑了笑:“娘子或许觉得很多村人蒙昧无知,德行也低劣,可这村里也有很多好人,善良的人,还有不好不坏的人,我在这村子里出生,长大,好也罢坏也罢,这村子于我而言便是全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有些孤凄:“我不能看着我的世界毁于一旦。娘子不必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海潮目光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没有第三条路?”

夏绫抬起眼,诧异道:“第三条路?”

海潮点点头:“你可以和我们联手,杀了禁地的妖怪。”

夏绫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蚕神?凡人怎么杀得了神明……”

海潮偏了偏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夏绫嘴角动了动,脸上似哭又似笑:“娘子也太异想天开了!”

海潮轻巧地一笑:“不用你做什么,只要你向你的锦姨提一嘴,蚕花娘娘‘出嫁’的时候让我们几个一起去送嫁,我们进了禁地自会想办法,不用你出力。

“要是杀成了,你们村子里少个祸患,你也不用遭那些罪,生那些恶心的东西;万一杀不成,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只把所有事都推到我们头上,就说是被我们骗了,你什么也不知道,照旧当你的蚕花娘娘,怎么样?”

“让外人送嫁不合规矩……”夏绫道。

海潮道:“我们是朝廷来的,不是都说什么‘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么?我们非要去开开眼界,你也不好拦着吧?”

夏绫拧着绣眉,身子轻轻颤抖,似在天人交战。

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点点头:“好,我去同锦姨说,让你们一起送嫁。”

海潮松了一口气,弯起眉眼:“这就对了。”

她看着海潮,眼中微露困惑:“你们为何要冒险帮我?”

“有什么为何,”海潮爽朗道,“我就是嫌恶这种事不行么?何况当初我们被村民围攻,你替我们解围,我同你说过有事一定会护着你的。”

见夏绫还是怔怔的不说话,她拉起她的手,摊开,从袖子里摸出个黄符叠成的三角形放在她掌心。

“这是什么?”夏绫问。

“这是辟邪的符咒,专防阴邪之物近身的,万一我们败了,说不定这张符能帮你抵挡一阵,”海潮道,“程公公是京城青云观观主的朋友,这符是他离京的时候观主亲自画了给他防身的,我们一人只分得一张,这多出来的一张给你防身。”

夏绫低下头,默默看了一会儿:“如此大的恩德,我要怎么报答你们呢?”

“我们又不用你报答,”海潮看着她,“就像陆姊姊帮阿眠,也只是因为心善,没要她报答什么。收好吧,到时候把符藏在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将夏绫的手指合起。

夏绫低声道了谢,将符珍而重之地收进衣襟里,抬起眼眸:“对不住,这两日因为阿娘的事,也没顾上帮你们找寻陆娘子……”

“没事,”海潮神情低落,“兰青不管为了什么把陆姊姊带走,都不会害她性命的,他们要出山,就会走暗河,我们只要等水涨起来,在暗河通过的山口等着他们就行了。”

夏绫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怕你们太过担心。陆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海潮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目光坚决:“陆姊姊一定会没事的。”

说罢她便转过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转眼到了蚕花娘娘出嫁的日子。

大清早,海潮一行三人换上送嫁人的衣裳来到祠庙。

给蚕花娘娘送嫁的有二十八人,都是差不多年纪,未成婚的年轻人,一半男子一半女子。

其他人见了他们三人都有些疑惑,当面不敢说什么,背过身便开始交头接耳。

夏锦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只不时向他们扫一眼,毫不掩饰心里的不赞同,也不知夏绫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她。

不一会儿,两个妇人搀扶着夏绫从内室中走出来。

夏绫梳了妇人发髻,脸上一直到脖颈都涂了厚厚的胡粉,额上却敷成青色,一直延伸到眼角,嘴唇却用花汁染黑,像是戴了一张诡异的面具。

夏锦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人捧了白绫来,两人从脚开始,将夏绫一圈圈地缠裹起来。

两个妇人满面喜色,一边缠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吉祥话,直至夏绫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经过这番装扮,美丽的少女已经面目全非,海潮不禁想起当初村民用白绫将石十七的尸身缠裹起来的情形——连那青白的脸色、发乌的嘴唇,都和那具尸首如出一辙。

夏锦道:“吉时已到,请蚕花娘娘登舆——”

语音甫落,便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夏绫抬起来,放到“舆”上。

那东西名为舆,海潮看着却像一口没加盖的大棺材,外面的彩绘金漆剥脱了大半,看不清描绘的是什么,残余的斑块都有着股诡异。

底下铺了褥子和锦被,放着干粮、瓜果和生肉干,一旬以后才有人来送吃食,蚕花娘娘得靠这些东西撑十日。

到了禁地,这口“棺材”便是蚕花娘娘的喜床了。

那“舆”显然极为沉重,八个壮年男子抬着仍然有些吃力,他们喊着号子,村民们跟在后头唱着喜歌,敲敲打打,浩浩荡荡地向山里行去。

终于到了禁地,夏锦用族长留下的金簪打开石门,伏在舆旁往里看,眼中泪光闪闪:“阿绫,锦姨只能送你到这里,这往后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了。”

夏绫眼中满是惊惶不安,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却微细:“锦姨,我怕……”

“好孩子……”夏锦伸出手,没碰到她的脸颊又收了回来,“别怕,别怕,都有这么一遭的……唉我命苦的孩子……”

旁边一个妇人忙将她拉开:“蚕花娘娘出嫁是天大的喜事,可不能哭哭啼啼的。”

夏锦一手捂着脸,一手在半空中挥了挥:“灭火。”

她一声令下,所有的火把尽数熄灭,方才那八个人将棺木抬进石门里,随即立刻退了出来。

夏锦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听着石门慢慢关闭,再也没有丁点声响传出来。

她叹了口气:“走吧。”

其余送嫁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走出洞窟——禁地是神明的领地,凡人不可逗留太久,否则会冒犯神明。

因此一时也没有人注意到,退出来的人中少了三个。

海潮等石门彻底阖上,问程瀚麟:“得手了么?”

程瀚麟用火符点燃了他们提前藏在石门外面洞窟里的火把,从怀里掏出红布包着的七支金簪:“海潮妹妹放心,雕虫小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