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仍旧挂着笃定的微笑,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算了海潮妹妹,”程瀚麟叹了口气,“跟她说不通道理的。”
海潮“嗯”了一声,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就算我告诉你们他们的所在,你们也救不了他们,”夏眠道,琉璃般透亮的眼眸随着火光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她的心思:“这洞窟里的东西认得夏绫的气味,它已经过去找她了。你们救不了他们的。”
“它为什么不找你?”海潮问。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夏眠道,“因为我是妖怪呀。第一次来到禁地,我就知道我是它的一部分。”
海潮后背发凉,不知为何,她觉得夏眠说的那东西并不是他们见过那个背生双翼的怪物。
她抽出长刀,刀锋还未碰到夏眠的身体,她便笑起来:“你们杀了我也没用,我不怕死,我想做的事都已完成了,还多了你们几个替我陪葬,死了也不会寂寞。”
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窟里。
笑着笑着,她忽然面露疑惑,笑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三人脸上并没有露出意料中的慌张和恐惧,反而很从容。
夏纱看看海潮,又看看梁夜:“你们为什么不怕?”
海潮冷哼一声,握住长刀严阵以待。
程瀚麟咧嘴一笑,亮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杂家倒要看看,夏绫娘子的血脉灵,还是杂家的血灵。”
他说着一掀衣襟,胸前赫然挂着一块八卦铜镜,镜子古意盎然,萦绕着不祥的气息。
程瀚麟咬破中指,将血抹在铜镜上。
片刻后,远处的洞穴深处传来沙沙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第73章 茧女村(三十) 海潮从未见
夏眠不可置信地看着三人:“你们是疯了么?为了救一个人把三个人的命都搭上。”
没人有闲心与她争辩。
海潮握着刀盯着声音的来处, 程瀚麟一手拽着铜镜的挂绳,一手抓着厚厚的一叠符咒,梁夜手中亦有许多符咒。他这两日没顾上做别的,一睁眼就写符, 写到力竭昏睡过去, 醒来继续写。
“海潮, 脚下!”梁夜忽然道。
海潮心头一凛, 便即低下头一看, 只见火把光晕的边缘,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
海潮原以为来的东西会是巨蚕之类的怪物,可那东西却是又细又长, 像条蛇, 可是却看不见蛇头。
程瀚麟声音打颤:“这是什么东西?是地龙么?不对, 哪有那么长那么粗的地龙啊……也不是……这里的蚕也格外大, 许是地气的缘故……”
海潮无暇理会他的碎碎念, 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那东西斩成两段,腥臭的汁液从断口喷溅出来,那东西剧烈扭动着, 缩回了黑暗里。
程瀚麟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揩揩额头上的汗:“原来洞中的妖怪就是此种大地龙, 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
“不对,”海潮打断他, “就这么条小东西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沙沙声还在靠近,越来越清晰。
说话间,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从溶洞里“喷涌”出来, 在石壁上投下庞大的影子。
腥臭黏稠的气味如有实质,填满了整个洞穴,令人几乎窒息。
“这是什么……”程瀚麟腾出一只手来捏住鼻子,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子。
话音未落,梁夜手中雷符已出手。
电光映得周遭一片雪亮,犹如雪洞,也令那怪物无处遁形。
尽管适才已经看见了怪物的模糊轮廓,海潮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程瀚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
海潮从未见过那么可怖又恶心的东西,言语难以描摹。
那东西足有一丈来高,表面呈发黑的深红色,斑驳虬结,像是布满了凝结的血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硬要形容,就像是无数条剥了皮血肉模糊的长蛇搅成一团。
怪物长长的“身躯”看不到尽头,延伸至溶洞内,不知还有多长。无数长长短短的“触须”从“身体”中伸出来。
有些粗壮的“触须”上缀着一些灰白色的赘瘤,密密匝匝,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赘瘤形似蚕茧,但比一般蚕茧要大得多,每个都有半人高。
一眼望去这些蚕茧少说也有几百个,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海潮脊椎发凉,不敢细想。
方才她斩断的那条“地龙”只是其中一条最细小的“触须”。
这怪物还知道躲藏在溶洞中,先放“前哨”出来探路,显然不是全然蒙昧无知的东西。
说不定它比他们料想的还要聪明。
那怪物似乎被雷符震慑住,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进,似乎还往洞中缩了缩。
不过雷符的效力很短,片刻后光芒消失,洞窟里又暗了下来。那怪物又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向他们“游”来。
有几条“触须”飞速向他们伸来,如同毒蛇突然发起攻击。
大部分“触须”都冲着程瀚麟而去,海潮一刀斩断就近的几条,回身去救程瀚麟时,一条触须已似藤曼般缠住了他的脚踝。
程瀚麟“嗷嗷”叫唤着扔出火符,触须遇到火焰,迅速蜷曲焦枯,发出腐肉灼烧的焦臭味。
他连蹦带跳把脚踝上的东西甩了出去,又有几条向他伸来。
“镜子,把镜子扔了!”梁夜提醒他。
“噢!”程瀚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摘胸前铜镜,谁知忙中出错,绳子挂在了发簪上。
又有一条碗口粗的触须缠上了他的腰,把他拽倒在地,往怪物身体里拖。
“海潮妹妹!”程瀚麟发出一声惨叫。
海潮正和十几条触须缠斗,闻声慌忙转过身,只见程瀚麟已经快被拖进怪物身体,梁夜亦被触须包围,根本赶不及去救。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刀用力掷了过去。
锋利的长刀将触须砍断,腥液四溅,腐尸般的臭味越发浓得化不开。
海潮就地一滚,躲开十几条向她袭来的触须,将长刀捡起,回身利落地几刀将触须斩断。
然而触须不知有成千上万条,她的刀上已经挂满了腥臭黏稠的黑液,那东西外皮坚韧,内里黏稠,再劈砍上几百条,长刀定会卷刃。
而程瀚麟和梁夜手中的符咒也越来越少了,雷符只能让它暂时停滞,火符则只能灼
尤其是程瀚麟,一着慌手上有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外扔,白白浪费了好几张。
海潮握刀的双手轻轻颤抖,这怪物身躯太过庞大,而且是混沌的一团,根本无法判断它的要害在哪里,或者它根本没有要害。
这样的东西凭着几个凡人怎么可能杀得死呢?她连它怎么算死都不知道!
“不行,”她咬了咬牙,冷汗从额上滑落下来,“这样根本伤不到它根本!”
话音甫落,另一边程瀚麟总算把挂铜镜的绳子拽断,用力地向远处一掷,原本几条追着他而来的触须在半空中一顿,随即转而去追铜镜。
很快那些触须便将铜镜缠裹起来,往怪物体内拽去,虬结的“蛇团”散开了些,露出一个硕大的空洞,仿佛是怪物的口器,转睫之间就将铜镜一口吞噬。
“杂杂杂家的法器!”程瀚麟肉痛不已,浑然忘了那宝贝法器没有别的用处,只会给他招灾。
吞了铜镜,那怪物不再盯着程瀚麟攻击,庞大的身躯缓缓蠕动着,仿佛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海潮感觉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向别的地方。
那怪物似乎在几人之中踌躇着,拿不定主意先把哪个当作猎物。
刹那的寂静中,海潮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耳朵里血管的鼓动。
片刻后,怪物再次蠕动起来,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伸出几十上百条触须。
这一回怪物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快而准,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夏眠已经被怪物提到了半空中。
海潮提刀飞身上前:“你不是说它不会对付你么?”
夏眠被十几条触须紧紧勒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哪里说得出话。
“是你杀了祠庙里的蚕!”梁夜冷冷道。
海潮恍然大悟,夏眠也许与这怪物有点渊源,但祠庙里那大金蚕可是怪物嫡嫡亲亲的孩子!
她来不及多思索,挥刀砍断五六条触须。
怪物吃痛,夏眠往下一落,可不等海潮去救,又有更多触须补了上来。
梁夜适时扔出一张雷符,电光与轰鸣震慑了怪物。
海潮不敢托大,趁机劈断几条触须,闪身逃出了触须的包围圈。
触须将夏眠重重包裹起来,怪物又露出了那深渊般的“口器”,一边蠕动着,一边将夏眠从双脚开始吞入体内,仿佛长虫进食。
即便是夏眠这样的人,面对这种没顶的灾难,也难免露出恐惧。
片刻之间,夏眠几乎整个没入了那怪物体内,只剩下一张青白惊恐的脸露在外面。
看着这一幕,海潮脑海中仿佛有霹雳划过,脱口而出:“马头娘娘!”
程瀚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同样的名字。
这不活脱脱就是村口的雕像刻画的模样么?那黑黢黢皱巴巴的“马皮”,原来是怪物凹凸不平满是褶皱的身躯。
这便是马头娘娘的真容,没有故事,没有传奇,没有什么忘恩负义和恩将仇报,只有一个个被怪物吞噬,满脸恐惧和不甘的女人。
海潮浑身的血仿佛火油一样,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冲上前去,将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捅进层层叠叠绞缠在一起的“触须”,一股股黑液如脓血般汩汩地涌出来。
她抽出刀再次捅进去,梁夜和程瀚麟也上前将几张火符投到怪物身上,许多条触须被火引燃,迅速地蜷曲、变成灰白。
怪物似乎也知道痛,在密集的攻击下停止了“吞咽”,海潮趁挑断几根缚住夏眠的触须,大喊:“程瀚麟!把她拽出来!”
程瀚麟将符揣回怀里,抓住夏眠双肩,将她奋力往外拔。
梁夜火符灼烧怪物,拖慢它的动作,海潮则将试图阻止的触须劈断。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夏眠给拽了出来。
少女身上的白绫已经浸透了血污和粘液,眼泪流了满脸,看起来无比狼狈,海潮却觉得她比方才顺眼了不少。
她将她提到一边,“斯拉”一声用刀尖划开她裹身的绫绢,对她道:“自己躲开点,能躲多远躲多远!”
夏眠一边将白绫剥下来扔到一边,仍旧心有余悸:“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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