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要么逃、要么对抗到底,本该是这样的想法,”伊轩听到她的话没有生气,反而赞同似的点头说,“很多人——包括我从前——也都是这样的想法。然后呢?如果没有异能,我们就一定‘死’在污浊里吗?”
蓼满皱眉:“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还要存在那么多的分别和死亡,”伊轩不紧不慢地说道,过去的这些年里,污浊越逼越近,人类越退越远……人类依靠异能和污浊对抗,可仔细想想,人的异能不正是从污浊中产生的吗?甚至那些被你们称为‘浊生体’的生物,它们也是自污浊中诞生了无比强大的异能量……”
“浊生体?它们理智全无,都是行尸走肉……”
“但是它们确实拥有着连一般的异能战士都难以企及的强大力量,它们比人们在抗拒中觉醒的异能更强大,”伊轩说,“换个思路想,正是污浊重塑了这个世界、也重塑了我们,它是给生命带来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剧烈而真实的进化形式。”
“进化?”蓼满确实难以理解,“看看那些失去理智、形体扭曲的怪物,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进化?”
“进化的过程本就需要付出艰辛,破茧成蝶难道不需要挣脱束缚?”伊轩说,“而且,就像我前面说的,人们甚至还不能理解这场进化,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旧时代的思想桎梏中不愿做出改变……她们对圣源心存抗拒与不解,又怎么会轻易通过这场进化的试炼?哪怕侥幸有顺利觉醒异能的人,却走了相反的方向,她们在和世界的演变方向对抗,怎么会有好的结果……”
“人类异能的出现确实和污浊有关,”蓼满毫不动摇地说道,“但它的产生是因为顽强不屈的抗争。”
“抗争?”伊轩笑了,“你错了,正是因为‘抗争’才会有那么多理智全失的浊生体的诞生。只有适应,人类才会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
“……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证明,越来越多的人都从圣源中获得了异能,”镜子里,酒吧老板正向对面的人娓娓道来,“其中不乏有原本就觉醒了异能力的异能者,她们在接纳了圣源后让自己的力量更上一层楼!我知道你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强者,可你真的半点都不心动吗?”
镜子外,女人的面颊依旧冷硬而静默,她瞥了一眼被扫帚特意拿出来的带着凸起接口的圆形金属片,却半点没有为它停留视线。
“‘任务失败’的意思,”她盯着镜子问,“是你们要换交易条件?”
哪怕隔着镜面和镜面后的千里之遥,当她的目光落下时,老板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压力。老板深知此时绝对不能露怯,当即摇头说:“不,我们的交易如旧。”
那人立刻要将这镜子重新丢回扫帚手里,一句废话也不想多说的模样。
“——但是,等等,婋!”老板当即发出了呼叫,“但是我们的任务确实受到了一点阻碍……”
“婋”正是这人在暗世界作为赏金猎人的代号。她低眸瞧了一眼在动荡的镜面里神情急切了几分的老板,眉宇间浮现出了几分不耐。
“本来你们是该前往心城,协助乌匿尔的行动杀死祸种,”老板说,“但乌匿尔的行动提前,现在已经失败;你们在进入东区后也因为多重排查被拖慢了脚程。现在计划有变,你们需要先在琥石区潜伏一段时间……”
“杀谁,”婋却干脆而冷漠地打断了她的话,简要地说道,“现在说位置。”
“……你要和我们的人一起行动,”老板听出来她是想独立行动,立即阻止道,“上次的失败已经暴露了太多,更何况祸种受到了东区的严密保护,不能贸然行动——这是我们的交易约定,你要遵守。”
婋冷冷地落下视线,突然嘴角发出了一声轻嗤。这听上去就不是赞同的意思。
“浪费时间,”婋紧接着开口道:“后面,你们的人跟着我。”
说完她没等老板反应,直接将这镜子“摁”灭了,然后重新丢回扫帚手里。
扫帚对她是又恨又怵,这时被镜子砸了就狠狠瞪了她几眼,却不敢多声。
这疯子一路上就急着赶路,好几回就是因为她,她们才险些暴露。偏这人还想撇下她们这些人独自行动。扫帚满肚子的牢骚,但她也深知婋不是软柿子、老板还想拉她入伙,再有怨言也只能先忍着。
万一这人真急着就要自己走,恐怕也没人拦得住,不用老板再说,扫帚自己就得带人在后面追。东区现在形势严峻,婋一旦被那边抓住了,对行会绝对没半点好处。
这样想着,扫帚一边重新发动了【传通镜】,一边则用余光觑着婋的行动,生怕一个眨眼她就起身要走。
不仅是她,这次同行的听到刚才对话的其她人也暗暗将视线都集中到了婋的身上。
在众人视线中,婋确实动了,却不是起身,而是从自己的斜挎包中取出了毛线和针具,然后手下飞快地织起了那截尚未完成的围巾。
其她人也纷纷目光一滞,空气中一时间安静非常。
*
“……没错,就是我妈给我织的,”姜万岁说,“那条围巾还是我的生日礼物呢,娜索,你在收拾的时候别忘记帮我拿上哦!”
诚如时清淮所言,娜索的恢复很快。她在疗养室里住了两天就重新恢复了精神,明天就要出院了。而姜万岁保守估计还要住一个周,所以她在娜索来辞行的时候拜托她帮忙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晏徽年会安排人去取。
娜索认真地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问:“你每天都要吃药吗?”
“嗯,时清淮说打针不适合我,”姜万岁不太乐意地说,“其实我觉得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偶尔会有点晕,说不定也可以提前去……”
“别逞强了!”乐悠达正摸着她舱桌上的水果吃,闻言忍不住道,“你这家伙脆皮得不得了,那天满脸的血多吓人啊!你还是听时姨的话好好休息,再等几天来跟我们汇合好了……”
乐悠达两个队友都在住院,今天是特意从训练营里请假来探望的——毕竟她身强力壮活蹦乱跳的,属实没什么住院的必要。
姜万岁瞧了她一眼,不满地开口道:“这像话吗小妹脚趾头!你娜索大姐和你尊贵的大姐头还没吃一口呢,你自己就啃起苹果来了?有这么探病的吗?”
娜索得到提醒,目光便落在了那果篮上,开始用嗅觉挑选好吃的苹果。
“可恶你这个黑心卤蛋!都说了我才不是‘小妹脚趾头’!”乐悠达则捏着苹果大声指责姜万岁说,“你忘了那天是谁及时赶过来救了你,昂?要没有我这个大帮手你能顺利解决那些人吗,昂?”
“哼,”姜万岁面上才不服软,她反驳,“早就是你不听我和娜索的话,非把那个虫子卧底当好人,是不是你,昂?那天餐厅里就你没配合行动光知道吃,昂?”
“你、你!”乐悠达恼怒,“你干什么学我说话?!我那时候哪知道……但我后面确实出了大力没错吧!还是你特意用戒指把我和娜索拉过去的……”
“……我哪知道戒指会把你俩拉过来……”这是实话,姜万岁一本正经地正要解释,但说到漩涡戒指她的语气就有些凝重了,喃喃地道,“早知道就把蓼满拉过来了。”
她已经将漩涡戒指交了出去,不知能不能定位到蓼满的位置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回家 “啊,就是
“……截至目前, 圆楼内部已经清理完全,此外还有监押所的那批人,”晏徽年说, “她们利用‘污浊瓶’作掩护,造成了污浊蔓延和多起浊生体事故,彻底解决这些还需要时间。”
办公室内,乐霆点点头, 说道:“你当初的考虑是正确的, 有提前调拨的人手,现在心城的情况才不至于变得被动。”
在敲定了守护军出征后,晏徽年曾单独找过乐霆并提出了相关建议。大批守护军从心城出发,可能会给行会势力以可乘之机。因此, 乐霆在誓师大会之前也进行了相关安排, 调动附近的兵力向心城聚拢。这在拦截抓捕暴露的行会势力中起到了较大作用。
“只是这批人的异能力确实花样繁多,”晏徽年说, “除了【变形】和【操纵】,技术部在我们的监控系统中也发现了入侵痕迹……”
“是【黑客】?”乐霆沉吟着, 眉头越皱越紧, “她们拥有和网络技术相关的异能……曾经, 那些最先进的网络技术和AI一起都被埋葬在了中心区内, 与污浊共生。还有她们得到的‘共生腺’……这个组织和中心区的关联恐怕不浅。”
中心区是整片大陆之上污浊最先爆发、污染最为严重的区域,但也是从前白星和共国科技最发达的区域。人类因为首次败北而从中撤居,但或许……还是有人选择了留下, 并找到了另一种和污浊“共生”的方式?
“南区祝总长那边还有消息吗?”晏徽年想到了和行会接触更早也更多的南区。
“这几天她的电话又开始打不通了,”乐霆摇头,“其实之前说起行会的事,她的言谈之间也总有保留——像是受到了什么限制, 很可能也是行会从中作祟。从污浊中‘发展’出的异能,究竟能做到多少,我们也该更警戒一些。”
晏徽年也表示赞同,她说道:“目前审讯还在进行,这批人比起之前的口风严实了不少。主谋还是只虫子,许昉也深陷昏迷中,等万岁的身体恢复,我会带她去看一看。”
“说起万岁,可真是帮了大忙,”乐霆叹道,“假如没有【净化】异能的出现,只怕还会有更多的人被蛊惑向污浊投诚。可也因此,她处在了风暴中心。徽年,铁旋曾经向我提起,要给万岁小队安排更独立的训练方案,她们有必要更进一步……”
晏徽年顿了顿说:“我明白,我会转告她的。殷正钰,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先关几天吧,她自己也没脸出来见人。”乐霆说着叹了口气。在行会人员败逃时,还险些将当时昏迷的殷正钰撕了票。她醒来后就接受了相关检查,还不能排除仍有其它异能在她身上持续作用的可能。
“行会作乱,现在也是缺人手的时候,”晏徽年思索片刻,却道,“不如给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毕竟应对污浊蔓延的紧急情况,她更有一定的经验。”
*
大地在呻吟。那不是风,而是从泥土深处传来的震颤。
弥漫的污浊之中,随着一声暴喝,土地嗡鸣,眨眼间便有数根尖锐而半透明的尖锐荆棘破土而出,它们折射着残阳的幽光,组成了一面重峦叠嶂的荆棘墙,极速向前蔓延。
荆棘之前,是仓皇逃跑的大片脚步,荆棘之后,同样是匆匆追击的诸多人手。就当荆棘快要追上前面的步伐时,被追击的人里却突然回身发出了一阵蓝紫色的脉冲,它裹挟着污浊呈环状猛烈推进,将荆棘炸裂成了无数纷飞的光斑碎片,四散溅落。
一方逃跑,一方追击,超自然异能量在空中混战回旋,气浪翻飞。土地发出了微微的震颤,栖息于此的草木也在战斗的余波中摇摆不定。各种能量碰撞逸散而出的气味混杂,形成了一股格外怪异的味道。
——难闻。
姜万岁是在分外刺鼻的感受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长呼一口气,入目的还是淡蓝色的天花板,可胸腔中依旧萦绕着一股憋闷的窒息感。
她猛然从疗养舱里坐了起来,发现这时还是傍晚。她手里拿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姜万岁晃了晃脑袋,深感自己这段时间觉多,脑袋里那股昏昏沉沉的感受还是存在。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吗?
姜万岁从前也爱做梦,但这几天的梦境也太频繁了些。梦境中她有时觉得自己像颗种子、有时候又像是长成的花草树木,在安静地听着土地或空中的呓语。更奇怪的是,她还会梦到有人打架,灰尘翻飞,波动的异能量似乎震得她的脑瓜子也嗡嗡疼。
娜索已经回营,乐悠达也没来,这么奇怪的梦,姜万岁也不知道该向谁说一说。她生怕自己一会儿就忘了,就先放下书,从枕头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而就在这时,门开了。
姜万岁立刻转头,然后将脸一拉,又飞速转了回去。
“你不礼貌了哦万岁,”时清淮带着笑意走近,“就算我不是徽年,也不要这么冷漠啊。万岁,你这么厉害的【净化】异能、救世之星,总不能肚量太小吧?”
姜万岁还是不太想理她,不过这时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她便放下手机转头问:“找到蓼满了吗?”
“这个嘛,已经定位到了大概位置,”时清淮明里暗里在夸她,“有手机的定位,也多亏了万岁你提供的漩涡戒指,哎,看来我确实说错了,万岁你啊,虽然冲动了些,但认真起来的时候也绝对不含糊嘛!”
姜万岁瞟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继续问:“漩涡戒指不是直接能把蓼满拉回来吗?”
“漩涡戒指的作用受限于使用者异能量的高低还有距离的远近,”时清淮已经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简要地解释说,“有力量在阻碍这样的联系,所以还需要一些时间。”
姜万岁眉头皱了下,没说话。
时清淮见她似乎在琢磨,立即岔开了话题道:“万岁不想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听见这话,姜万岁当即“哼”了一声,显然是还想着上次的那回不愉快。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时清淮说,“这几天除了嗜睡之外,你身体恢复的态势还不错,可以回家休养。只要保证按时服用排螙的药剂,最后来做个检查确定无异常,就可以返回训练营了。”
姜万岁闻言便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家?”
“啊,就是徽年的家,里面你的房间早收拾好了,”时清淮面上笑眯眯的,心说晏徽年你还不得给我磕一个,“总待在这里也会无聊吧?你妈来回跑也费劲儿,不如就回去看一看!我已经跟姚锦说了,她从营里拿到了你的常用物品后就直接送你回家……”
“所以万岁……”时清淮望着姜万岁,眼前却回想起了数年前这孩子出生后不久的婴儿模样,她忍不住伸手又在她头上撸了一把,“回家看看吧!”
夜幕来临时,姜万岁就在姚锦的护送下到了那户两层的住宅前。晏徽年还没回来,但姚锦带了钥匙。除了钥匙,她还带着姜万岁的包裹——里面有她的随身衣物,还有在研疗中心没看完的书。
门被推开,室内的装修风格很简朴,在白和灰这两样主要的色调之外,就是头顶的灯光洒下了更柔和一些的暖黄色。
姜万岁左顾右盼的打量着,一时没出声。姚锦倒是比她还要激动些,在等着姜万岁简单地看完了一楼的客厅后,随即就带她上了二楼,那里有一间一直为她留出来的房间。
这间房很宽敞,里面的风格和灯光的颜色更契合,处处都是暖扑扑的色调,除了床柜桌椅之外,房间外还带了一个阳台。姚锦为姜万岁拉开那扇门,从外面刚好瞧见了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晏徽年踩着一地清冷的月辉,在十点钟不到的时候赶回了家里。
手机里有时清淮和姚锦先后给她的发送的短信,揣在兜里似乎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在终于推开门时,晏徽年的脑海中想到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率先看到了和以往别无二致的客厅,下意识将它仔细地巡视检查过了一遍,想找出和往常不同的蛛丝马迹。
下一刻,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了心来,晏徽年喊了几声“万岁”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应答。她想到时清淮提到的“易疲惫”“嗜睡”之类的症状,便直接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里也是静悄悄的,里面的灯开着,窗台上的门也打开了,床铺上的被褥还有人遗留下的印记。晏徽年也在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多出来的包裹,但是姜万岁并不在这里。
晏徽年的脑子中突然闪过了很多不好的猜想,一瞬间甚至记忆闪回,让她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场景。但她总归是理智的,晏徽年冷静地喊起了姜万岁的名字,在房子里一路寻找,很快她发现自己的书房里也亮着灯。
晏徽年推开门走了进去,终于在书架旁发现了一个身影。她靠着书架、坐在地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打开的书,鼻腔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晏徽年的心轻轻地落了下来。她走近,蹲下身来静静地望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正想伸手将她抱回床上,却见姜万岁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突然睁开了。
她还是惊魂未定的状态,第一眼瞧见晏徽年还有些怔愣,而后姜万岁则揉了下眼睛,带着点含糊地大声说:“你怎么才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