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泷
你重重地呼吸着,山间的气息比城市里多了几分冷意,听着四面八方的虫鸣,微风阵阵,自逃出来之后便高度紧绷着神经的你,在透支了过多体力的情况下,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但在这时,前方有一片火光从你眼皮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将你的意识再度点燃。
火势越来越大,对照着白天登山队的人给你指的方向,你发现那就是你目的地的方位。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撑开了自己的眼皮,从地上爬了起来。
火光带给了你指引,你跑向了村庄,耳畔呼呼地刮着风。空气里能够闻到木头在燃烧后散发出的夹杂烟雾的气息,以及被火烧焦的、某种蛋白质所产生的臭味。
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火焰在你眼前发出燃烧时迸裂的声响。
你看到了火光映照下显现出来的几道身影。
两名你并不认识的小女孩,以及……你的恋人。
火蛇在村庄里跃动着,夏油杰的脸庞在火光下明灭不清,你定定地望着他,看到了他脸上、衬衫上溅落的血。
那绝不是咒灵带来的痕迹。
而且……你听到了有什么正在被咀嚼着、撕咬着……尖叫着的声音。
夏油杰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火光,这一刻的夏油杰,让你感到无比陌生。
“杰……”
但是当你叫出他的名字,他望向你的那一刻,你又觉得无所谓了。
无论是以前的夏油杰还是现在的夏油杰,都是你心目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恋人。
“……”夏油杰的眼底里映出火蛇的猩红,他的眼神似乎也变了,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和你记忆里相差无二。
“……真知子?”夏油杰微怔,有些失神地看向你。
你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他身上的血腥味止不住地往你鼻腔里钻。可你完全不在意。
逃离加茂家,对你而言与破釜沉舟无异,你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做出了无法回头的决定。
“带我走吧,杰。”你紧紧地抱住了他,对他说,“就算是一起下地狱也好。”
“下地狱……么?”
夏油杰慢慢地抬起了手臂,抱紧了你的身体。
[支线结局二:不归路]
第24章
三天以前,你逃出了加茂家。
三天之后,你躺在了市区医院的病房里,平七已经站在了你的病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你。
你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却也不说一句话。
医院……咒灵最多的地方,那些低等的诅咒们仿佛蛆虫一样在每个角落里蠕动着,你甚至能在自己的病房里看到好几只——低等的、毫无智慧仅凭本能行动的诅咒,连最基本的判断危险的能力都没有,甚至无法辨别周围是否有能够轻易将自己祓除的咒术师。
那些生了病的普通人,负面的情绪积攒得越来越多,因为无法控制咒力而导致从身体里外泄,由此诞生出来的诅咒或许并不强大,却会因为医院里的病人无穷无尽而导致数量疯涨。
这还是你第一次进入这种面向普通人的医院。
在逃出来的第一个晚上,从家入硝子那里得知了夏油杰任务地点的你,辗转了多趟列车,又经过了漫长的徒步后,终于抵达了旧枷场村。
可是在那里,你看到的却是冲天的火光。熊熊的烈火点燃了深山里的村庄,村内成片的木质结构的房屋,更是轻易将火势催化得更为猛烈。你的脸被火映得猩红,难以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甚至试图进入村子里进搜寻。
杰、杰,他在哪里?
可你的恋人早已无影无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气里,只有无数咒灵的“残秽”。
你来晚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呛人的烟雾早在不知不觉间完全笼罩了你,让本就因为长时间跋涉而虚脱的你陷入了昏迷。
倒下之前,你甚至在想,就这么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不用再去面对那些你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也不用再为自己的动摇和无意义的抗争而痛苦……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赶来收拾残局的“窗”的人救下了你,并将你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里。在调查旧枷场村事件的同时,他们也将你的行踪汇报给了加茂家——在你逃出加茂家的第二天早上,守备队的人便发现了束缚你的帐被破坏。
你的出逃对于家族而言并非光彩之事,因此你家里尚未对外公开发布搜捕令,只是将搜查你行踪的任务下发给了家族中的人。
御三家的眼线遍布各处,加茂家更是古老的阴阳师家族,与咒术界高层来往甚密,“窗”里也有不少家族的眼线。
在旧枷场村发现你的时候,身为辅助监督的井泽便知晓了你的身份,并将你的行踪汇报给了加茂家。
只要你还在咒术界能够涉及的范围之内,便随时有可能被加茂家发现行踪。这件事,你早就明白了。
可你还是觉得不甘心,这份不甘正是你痛苦的根源。
没能见到杰……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这次的任务对他来说难道很危险么?村中的火灾和他有关系么?
你的脑袋里,充斥着有关夏油杰的一切。你想见他,可你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旧枷场村的事件仍在调查中,窗初步认定那些残秽是咒灵所为。可那么多的咒灵……你想起那天晚上遍布村中,与火焰融为一体的残秽。你不敢去想那些咒灵的来源。
吸收了数量庞大的诅咒的“咒灵操使”,据说他要是死去的话……那些被吸收的诅咒,也会因为失去主人的控制而爆发……
杰,难道真的死了么?这个念头只是闪过了一瞬,便让你的心阵阵紧缩刺痛。
平七站在你身边说:“真知子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
你只想说你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明明一直都是他们在为难你。可你又觉得太累了,身体和心里都感觉好累,你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想再转动一下。
可事实是,你的出逃让守备队的人也受到了惩罚,不仅如此……
“帮助您出逃的使女,已经被处决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仿佛陈旧的机械再次运转起来,你扭过脸紧紧地盯着平七,眼神里翻涌起来的满是恨意。
原来你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啊,起码还有余力去恨别人。
你甚至无暇去思考,平七他是否是你应该憎恨的对象。
事情总是在朝着你不愿意接受的那一边发展,越是努力想要去改变,想要去争取,就越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你想要追求真正的爱,却让你的恋人也变得痛苦;你想要得到自由,却让家中仅有的愿意帮助你的使
女也被处决……
可你最终仍然要回到起点,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许,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听从命运的安排,是不是会更好呢?你忽然这么想。这样的念头令你在倏忽间毛骨悚然。
你的心里,旋即变得空落落的。
脸上传来湿漉漉的感觉,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居然又流泪了。真是不争气啊,即使拼尽全力想要去做成一件事情也无法成功。最后还要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牵连到其他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你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变成这样的?
你弓着身体,压抑不住地捂着脸在床上痛哭起来。
你凄厉地趴在病床上哀嚎,尖锐刺耳的泣音让平七皱起了眉头。你这样看起来真像一个疯子,他站在一旁,招手让守备队的其他人将你从病床上拉起来。
你再一次被粗鲁地塞进车里,押送回加茂家。
被迫跪在父母和族中的长老们面前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将自己的额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弯下自己的脊背,久久地垂下脑袋……这一次,你甚至被迫结下了咒约,你许咒再不出逃,也再不反抗家中的任何安排。
可即使这样,你也没有被完全原谅。
为了消磨你那些已经生出来了的不该有的念头,你被扔进了神社里,一直跪在神龛前反省。给你送饭的人也不再是使女,而是作为守备队长的平七。
你跪在黑色的神龛前,静静地凝望着它。光线昏暗的殿内,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事物在周围蠕动着。
据说,你们的祖先曾经是神族,在古老的时代里,你们的家族创造过无数辉煌的功绩。
可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你从不受任何眷顾,总是在不断地失去、失去……在痛苦的深渊里不断下坠。
为什么你连仅有的爱、仅有的恋情,那一点点微末的自由也无法拥有?
神啊,为什么不让你成功逃走?为什么不让你与恋人团聚?
你朝着神龛质问,眼泪止不住地流淌着,流走的泪水带走你的希望,也带走你的生机。
在你愈发虚弱,感觉自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化作尘灰之际,你的母亲却忽然来了,她抚摸着你的脑袋,动作竟如此轻柔,仿佛慈爱。
母亲告诉你:“真知子,你是幸运的。”
幸运?这样的形容,居然也能放在你身上么?你的人生,明明尽是些不幸。
你一言不发地低垂着脑袋,将头垂得很低。
你又瘦了些,脊骨愈发嶙峋。却无人在意。
母亲抚摸着你那低垂的头颅,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告知你一个好消息:“禅院家主同意了你和禅院家的少爷订婚。但是,婚约对象是否是嫡子直哉少爷,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你就知道……御三家的眼睛,是不会往下看的,自视甚高的咒术世家们,始终坚信着“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这样的理念。
好恶心……
为了不吐出来,你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嘴巴里的血腥味,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母亲完全没有留意到你的小动作,她只是来通知你的:“商定婚约的时候,禅院家的少爷也会去,你要听话一点……”
你要温柔、要贞淑,要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要接受,那注定要落在你身上的命运。
那些无数次萦绕在你耳边的话语,仿佛诅咒那样令你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还不能习惯呢?你再一次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地习惯、接纳,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去做大家要求你做的事情,顺从地承受着降临在你身上的一切。
加茂宪纪被接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你要不甘心,为什么你要憎恨他?
五条悟第一次拒绝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接受那样的结果,待在家里,认命地等待着家族给你安排其他人不好么?
反正……还是会回到原点。你的那些挣扎,只会让你多受许多本不用受到的伤痛。
禅院家、禅院家,你迟钝的脑袋里,浮现出了禅院直哉的脸——那令人恶心的颐指气使的口吻,仿佛仍在你耳畔回响。
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是如此的,憎恨自己的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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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社里被拖出来的你,俨然有了改变,你变得沉稳、变得冷静,也变得温柔淑贞。你的脸上浮现出了,与你的母亲有几分神似的颜色。
看着你端庄的举止、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模样,终于让你的父母难得露出了几分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