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泷
商定婚约的日子到来,家主和长老们一同去了茶室,你则是被安排坐在侧面的和室内,等待着禅院家的少爷。
禅院直哉……想起你们上一次那不愉快的碰面,你的呼吸都变轻了。你的五脏六腑仿佛垂直坠进了冰窟里。
你的未来,要跟那种人一起共度么?
甚至……那种生活也需要你去争取。如果禅院直哉不同意的话,如果你没有让他同意,你能选的就只有他的那些堂兄弟们……
障门被推开,率先进来的人有着一头刺眼的金发,金色的头发下,则是一张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的脸庞。禅院直哉在使女的指引下进入了房间,在你面前随意地盘腿坐下,笑意盎然地支着自己的下巴盯着你。
“真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天呢,是不是呀真知子~”禅院直哉的笑容挂在那张好看的脸上,却无端让你耳畔响起尖锐的长鸣。
你紧紧地交握着自己的两只手,将它们放在大腿上,保持着跽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在神社里反省的那段时间里,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态和沉默,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神社里很安静,过于漫长的寂静,甚至让你生出了几分平和。如果可以永远不用再出来就好,你几乎有些怀念起被关在神社里的日子了。
面对禅院直哉,光是声音就令你如坐针毡。
还有那张脸,即使没有抬头去看,你也能够想象出那张脸上的神情,会是多么的得意和不可一世。
上一次在你面前恼羞成怒放狠话的禅院直哉,面对着居然真的如他所说被五条悟“厌弃”的你,该会有多么的畅快?
你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自说自话的那些人,总是不在乎别人是否回答。禅院直哉也一样,在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忽然歪着脑袋看你,问你还记不记得他上次是怎么说的。
禅院直哉笑得很开心,眼尾上挑。
“你看吧,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悟那种性格,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呢?就算你追着他跑到东京高专去又有什么用,听说他可是迫不及待地就跑到你家里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娶你呢。”他脸上那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找到了大乐子。
能够取笑你的机会,禅院直哉怎么可能放过?他一直,都不满你对待他那毫不客气的态度。
现在这样多好呢?安静、温柔,而且……一副可以随意任他摆布的样子。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禅院直哉高兴地想,你早就该多吃点苦头变成这样。
“真是不留情面呀,悟那家伙,”禅院直哉装模作样地说着,又转了口风,“不过也不能怪悟不是么?毕竟谁让你这么厚脸皮。硬要追在男人身后,不知廉耻!”说到最后,他变得咬牙切齿。
禅院直哉听过无数遍传闻之中你对五条悟的“崇拜”与“专一”,在那些人口中,你一直都是个好女孩,而你的“好”,则仅限于是对五条悟。
怎么可能呢?禅院直哉想,他明明看到了你眼神里的恨。那么明显、熊熊燃烧,仿佛不灭的火焰。
你明明也讨厌五条悟,却还是要跟在他后面。你也讨厌禅院直哉,可你从来不给他好脸色。这太不公平了,在禅院直哉看来,明明他也很强,也是高贵的御三家嫡子,未来的禅院家主。
为什
么你总是,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
禅院直哉愤怒于此,他无法接受你居然是看不起他的。
不过很显然,你会因此吃到苦头。因为女人都是这样,不肯屈居人下的话,肯定是要吃很多苦头的。禅院直哉一直将这视作真理。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你的落魄、你的颓败。
那股屈辱的感觉,深深地刺痛了你。
你的指甲嵌进了皮肉里。手上的疼痛分走了你的一部分注意力,可即便如此,那些钻心刺骨的挖苦和嘲笑,仍然一字不差地钻进你的耳朵,将你所有的尊严和骄傲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为什么你要沦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要变得这么低微如尘泥?
想到你将要面对的未来,那种悚然的感觉再次令你连骨头都开始打颤。
禅院家唯一的嫡子就是禅院直哉,而他的那些堂兄弟们,则尽是没什么天赋的、甚至咒力和术式还比不上夏油杰的庸才。
一想到夏油杰,你的心又开始抽痛着。
如果他出身咒术界的世家,如果他也是御三家的后代,如果他也有“六眼”那样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天赋……你的空想,再次被禅院直哉打断。
“喂,真知子!”他的声音变得高亢,伸手扯住了你的一缕头发,将你的脑袋拽到了自己面前,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正眼看他。
你无法再维持原本的姿势,为了不摔倒,你被迫将手按在了矮桌上。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还在摆什么架子?”禅院直哉将你拉倒面前,几乎是贴着你的脸问你,“难道你真的想嫁给那些废物中的一个,然后生更多的废物,和他们一起,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么?”
难道嫁给他的话,你就能抬得起头来么?
你依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无声地抗争。
但这种无声的抗争,在高位者的眼里,不过是小猫生气时连牙都不敢露出来的、毫无意义的闷气。
禅院直哉冷哼了一声,松开了你的头发,他问你:“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么?”
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你怎么忘得掉?他跟你说过的话,你记得清清楚楚。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勇气的你,则更让你自己无法接受。
禅院直哉想听你说的是什么,你同样比谁都更加明白。因为你知道禅院直哉是个怎样的人渣,也清楚禅院家是什么样的德行——同为御三家,你比谁都更加清楚,在这些大家族里,人是如何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你攥紧的拳头,也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那天在贺茂神社里,禅院直哉说,你会哭着来求他。
你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你的尊严成为了谁都能随便来踩上一脚的,仿佛地毯和抹布一样的东西。五条悟是这样,禅院直哉也是这样,谁都是这样!
还有夏油杰……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明明你已经决定要抛下加茂家的一切,想要和他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就算要东躲西藏也行,总比像现在这样被人评头论足、轻蔑贬低要好。
都是因为五条悟一声不吭便跑来加茂家退婚,让你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局面,夏油杰的失联,又让你费尽心思的出逃和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变成了一场无用的笑话。
你恨他们所有人!
禅院直哉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从你的低姿态里,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满意。可是想起上一次的见面,你还在对他恶语相向,他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你的骄傲,总是会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在禅院直哉看来,女人可以有一些小脾气,但那不应该是在人前。在人前的时候,还是应该要学会温顺,要知道给男人留面子,就算是发脾气,也得注意对象吧?
对于你以前总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拿下巴和鼻孔看他的举动,禅院直哉认为一定要多让你多吃点苦头才行。
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弯下你的脊背,垂下你的脑袋,学会服从。
“对不起……”你低垂着脑袋,脸几乎贴在了矮桌上,声音细如蚊蚋。
“听不清哦,真知子。而且,你知道自己是在跟谁道歉么?怎么不说明白点呢?”禅院直哉环抱着双臂微微歪头笑道。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你的回答。
“对不起,”听到头顶传来的傲慢声音,你再次道歉,“对不起,直哉……少爷。”
这是你第一次对他使用敬语。似乎也没那么难。
把自己的姿态放低,真的有那么难么?你反问自己,尊严那种东西,你真的还有么?
不是从加茂宪纪被接回加茂家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么?之所以会痛苦、会不甘,归根究底,不就是因为你至今仍未舍弃自己那点可悲的自尊心么?
这一点儿也不重要。尊严,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不需要的东西。骄傲,你早就已经失去了可以骄傲的资本。
只有抛弃这些无意义的、只会给你徒增痛苦的东西,你才能够真正得到幸福。
就是这样。
母亲不是总说,她是幸福的么?因为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自己作为附庸、毫无尊严的命运。
只要你也能够真心地接受这一切,你一定,也能够变得幸福,不再痛苦。
一定是这样的。
第一声“对不起”说出口之后,剩下的话语似乎都变得无比顺畅。你的声音不再堵塞在喉咙里,你的语调变得柔软起来。
想起了曾经使用过无数次的同恋人说话的口吻,你尽可能地复制着,尽可能温柔地对直哉说:“对不起,直哉少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您。”
好恶心……
不对,没什么的,这样才是对的。
劝说着自己接受这一切的你,和否认这一切,本能地感到恶心的你,两股意志同时存在于你的身体里。
禅院直哉完全没有要去解析你心底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念头,他只知道你现在正在向他认错,承认之前的一切都是你的不对。
“早就该这样了。”禅院直哉那张漂亮但表情恶劣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你仍旧低垂着脑袋。
他盯着你的发顶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掐住了你的下颌,将你的脸抬了起来。
这是一张多么苍白的、虚弱的……惹人怜爱的面庞。
禅院直哉说,他还以为你低着脑袋是偷偷在心里骂他呢。
这种事情你也没有做过,以前的时候,你会直接骂他。禅院直哉即使气得跳脚也拿你没办法,他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去跟家里告状——被女孩子欺负了这种事情,禅院直哉不会承认的。
以前、以前……不要再想了。以前的事情,想得越多,回忆起来的越多,越会让你那份不甘复燃。
明明说好了要尽快丢弃那些可悲的自尊和傲慢才行。
你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表情。可是禅院直哉又说:“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不高兴?难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么?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是能够让你高兴得起来的呢?
除非他下一秒就去死。你思绪飘忽地想,表情却很空洞。
“我来告诉你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吧,”禅院直哉眉毛扬起,如此骄傲,简直就像是来拯救你的大英雄似的,他说,“我愿意娶你,真知子。”
你定定地望着他,空洞得仿佛一块石头。
拯救你的英雄……你的救星、你的太阳……你的脑袋里阵阵刺痛,那张你永远也忘不掉的脸庞仿佛又浮现在你眼前。
杰、杰……来救救你吧 。为什么不来?
不是说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够改变任何事情么?骗子!
你要面对这一切,要承受这些痛苦和折磨,难道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么?难道你没有去抗争过么?轻飘飘地说大话的骗子!
禅院直哉起先是笑着说的,可因为好一会儿你也没有说话,他又恼怒起来,凶神恶煞地瞪你:“你什么意思?”
禅院直哉质问你:“你难道不高兴?难道这不是好消息?”
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禅院直哉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但仍然很糟糕。他问你:“你哭什么?”
“对不起,”你淌着泪对他说,“我很高兴。”
“我太高兴了,”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哭着说,“太感谢您了,直哉少爷。我太高兴了。”
在禅院直哉怀疑的眼神里,你闭上了眼睛,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去亲吻他的嘴唇。
这种事情对你来说一点也不生疏,你曾经多少次真情实感地亲过另一个人呢?你想不起来了。那些事情,尽快忘掉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忘掉曾经的恋人,那个已经弃你而去的、不知去向的恋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