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泷
你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总是眼高于顶的禅院直哉,那仅有一次的,没有傲慢的表情,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态度的模样。还顶着一头黑发的年幼的禅院直哉,流露出了心事重重的沉默姿态。
那是他最让人觉得顺眼的时候。
只可惜只有那一次。也只会有那一次。那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那副样子了。
抵达了和歌山的温泉,在禅院直哉说要跟你一块儿泡的时候,你非常自然地答应了。没有任何犹豫的样子,让禅院直哉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清楚地察觉到了你情绪的变化。在禅院家郁郁寡欢的你,到了外面之后明显变得轻松了很多。这样的审视让他的视线长时间落在了你身上。
温泉的热气氤氲着往上,带着湿意的气息濡湿了你挽起的头发。禅院直哉盯着你看,注意到他的视线,你也看着他。
月色之下,灯影之中,你们静静地对视着,直到禅院直哉率先露出了笑容。
他说:“你真幸运,真知子。”
禅院直哉心想,你可真是幸运,所以才能够得到他的爱。
“嗯。”你平静地应声。对于这种在你听来极具讽刺意味的发言,你的回应一律是平静地认同。
没有必要生气,更不能去争论,那样的话,只会带来糟糕的结果。哪怕是敷衍,你也必须认同。认同,但是不用把这种话放在心上,这就是你学会的应对方法。
硬要为这种事生气的话,最终还是会让你自己吃到苦头。
禅院直哉湿漉漉的手掌抚上了你的脸颊,被温泉浸泡过的手掌也变得柔软了许多,他轻轻地摩挲着你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
“幸运”这种对你的描述,从禅院直哉口中说出来总是格外的残酷。
如果你真的幸运,现在你就不会是禅院真知子,而是加茂真知子。
如果你真的幸运,你就应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比他们更加肆意、更加随心所欲地活着。
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是会将自我的意志强加到他人身上,然后对他人作出评价——这就是禅院直哉一贯以来对待你的方式。
随意揣测你和五条悟之间、和夏油杰之间发生过什么,随意将自己的看法加诸到你身上,这种事他从来都做得轻车熟路。
禅院直哉说,你最幸运的,就是嫁给了他。
可是对你而言,你最不幸的,就是嫁给了禅院直哉。
他的手指抚摸着你的嘴唇,眼神变得有些暗沉,声音里也多出了几分喑哑的意味。这副样子,你再清楚不过是什么的前兆了。
你当即抱住了他,对他说你觉得头好晕,你觉得很不舒服:“可能是泡太久了吧,我想回房间休息了。”
如果不这么说,不这样将他引回房间里去的话,禅院直哉这种家伙可不会在意现在身处的是什么地方。反正是包下来的场地,也不会有其他游客过来。
但是在外面,抬头就能够看到天空的地方,你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第32章 [支线结局三:真知子的……
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话,尽可能让自己少受点罪不是更好么?
被痛苦和压抑烹煮着的你,不需要再额外添加一些更为沉重的调料了。你就是抱着这样的心理,在禅院家度过了无数个煎熬的夜晚。
被紧紧地抱住的时候,被咬住耳垂的时候,被压在身下的时候……你沉重地呼吸着,咬着自己的手指和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然后禅院直哉就会抓住你的手,用虎口按在你的嘴上,在你无法忍耐而下意识地咬了他之后,他又会抱着你,将手伸到你面前来怪罪你,让你看看你犯下的“错误”。
“真知子啊真知子,看看你做的坏事。”
“对不起……”你只能道歉。
“对不起……”你没有抗议的权利。
-
在和歌山待了一周,把附近都逛了个遍以后,你们返回了禅院
家。
富荣夫人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只是上下打量了你一阵,便仍旧像以前那样循规蹈矩地“教导”着你做事,对于你离开期间的一切,她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而在那之后,你和禅院直哉一起出门的次数逐渐增加。
一开始家族中的那些长辈们还会说些什么,可禅院直哉根本不把他们的话放在眼里,反而嘲笑他们是没用的废物。在禅院直哉那边吃瘪,他们便试图从你这里下手,可你却始终沉默地半垂着脑袋不说半句话,简直就像是一个哑巴,他们也拿你没办法。
毕竟大家都知道,真正做决定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听说了之后提起嘴角冷笑着,说那群老东西总这么爱管闲事的话不如趁早死了算了。
你并不觉得禅院直哉是在为你说话,因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不顺着他心意来的人,会被他冷嘲热讽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他即使恼怒那些人的做法,也只会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他们试图对他做的事指手画脚——在这方面,禅院直哉也早早表现出了叛逆的性子。
即使是他的父亲禅院直毘人,他也不见得有多么尊重,更何况其他人?
而且,他们越是想要控制禅院直哉的行为,禅院直哉反而越不会顺他们的意。在他们之间的争斗中,你反而成了受益的一方。
禅院直哉带你出门的频率增加了,地点也不再局限于京都附近,甚至不局限于日本,你们外出的地点越来越远,出门的时间也因此变长。
最长的一次,你们在冰岛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两个月。
在那个根本就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你们过着仿佛普通夫妻一样的生活。一起出门购物、一起去草地上散步……
因为你的厨艺实在拿不出手,吃腻了周围的几家餐厅之后,禅院直哉甚至偶尔也会自己下厨做饭——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确实比你更有天赋。
或许这事情本来就应该让他去做才对。强迫并不擅长于此的你,完全就是禅院家恶趣味的陋习。
后来,你们去的地方越来越多。
纽约、蒙特利尔,费城、里斯本,霍巴特、波尔图……在那些地方,你们拍下了无数张照片用来记录旅行的时光。
那些被截获的瞬间,在冲洗出来之后放进了相册里,相册变得厚重,一本接着一本被置放在书架上,整理书房的时候,你偶尔会看着这些相册有些失神。
外出旅行的时间里,你通常会表现出格外开心的模样。因为这样的话,禅院直哉就会认为你喜欢外出,从而提高他带你出门去的概率。
他肤浅地从表面来理解你,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你了。
因为你们结婚多年,因为你们一起做过那么多事情,有过那么多共同的体验。
你们曾一起去特罗姆瑟看着极光从头顶的夜空中流动,也曾在杰古沙龙冰河湖旁看到黑沙滩上的钻石闪烁。
你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留下了那么多美好的、幸福的回忆。
大家都说,你们是无比恩爱的夫妻。
所以真知子,作为禅院直哉妻子的你,过着许多人艳羡的生活。
可实际上,想要出门更多的是为了躲避禅院家那些宛若鬼魅般纠缠着你的、催促你尽快履行生育职责的声音。
然而逃避过后,你还是要从外面回来,在不断渗透出如死般沉重气息的禅院家里,听凭着家族的训诫。
因为你在婚后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能怀孕,所以你是失职的妻子。
因为你直到现在也没能生出合格的优秀后代,所以你令你的丈夫也蒙羞。
禅院直哉知道你在忍受着这些么?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并且比谁都更加清楚。
因为他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从小就浸泡在这些观念里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女人——尤其是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在这里会是怎样的处境。
禅院家之所以要他娶你,也是寄希望于你能生下更加优秀的后代。这同样是整个禅院家的期盼。
可由于迟迟未能生育,导致了你在家族中的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看着极光在夜空中散发着艳丽的色彩时,你甚至曾寄希望于禅院直哉能带你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最好……是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禅院直哉,从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大家就都说他是天才,说他注定会继承他父亲的位置,成为禅院家的下一任家主。
他不可能会离开这个地方。更不可能是为了你。
况且在他看来,你所遭遇的这些根本无足轻重。
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怀孕,可是他从来没有因此朝你发过火不是么?比起他那些甚至会随意殴打妻子的堂兄弟们,禅院直哉在其他人看来完全就是个完美的、温柔的丈夫。
你翻开厚重的相册,看到相册里那一张张的照片,尽是你和禅院直哉之间的回忆。
他真的没有半点好么?你说不出答案。
你就是没法轻松起来、高兴起来。
你只觉得眼前发黑,照片上那些事物的形状也变得扭曲而又模糊。
因为结婚六年,你仍然没有生下孩子,禅院家虽然仍在不间歇地对你进行着催促、催促,可另一方面,长老们也开始计划起来是否要为禅院直哉添入几名侧室。
在正室长期无法生育的前提下,引入侧室来分摊没有继承人的风险,这种情况在大家族里被视作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一消息,是通过富荣夫人传达给你的。
作为禅院直哉的正室夫人,添纳侧室这种事情却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但是你必须知晓此事,不仅如此,你还要负责为此事进行操办——挑出合适的人选。
被传达这一消息的同时,那些候选人的相片和信息也被一一摆在了你的面前。
富荣夫人说,这些都是下面的分家和一些依附于禅院家的小家族里的女儿,她们的出身并不高,天赋也不如你出众,即使让她们进门,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直哉少爷的正室,无论如何都只会是你。
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富荣夫人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与平时无异。
你是不是应该感激她所作的解释呢?或是感激你的出身、你所继承的术式,让你能够保住这个“正室”的地位而不被动摇。
你沉默着,半垂着脑袋。
“真知子,除非你现在就能怀孕,否则这是无法避免的。”富荣夫人说,“你无法反对。”
原来连富荣夫人也是明白的。所有人都明白,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有多么的残忍。
“即使没有侧室进门,为了能够诞下后代,也会有外面的女人出现。”富荣夫人如此说着。
你久违地想起了加茂宪纪,这个令你的处境急转直下的罪魁祸首。
你的“弟弟”第一次被带进加茂家的时候,你根本接受不了那种事情。可是他却管你的母亲也叫着“母亲”,并且母亲还接受了那样的称呼。
所以他是你的“弟弟”,你要为他让开一个位置,将你曾经最渴望的一切都拱手让给他。不仅如此,你还要竭尽所能地帮助他,哪怕为此需要牺牲掉你自己……
你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还是让直哉少爷亲自过目吧,”你听到自己以平静的口吻说,“一切都听从他的意思。”
富荣夫人沉默下来,对此不置可否。
照片和信息被送到禅院直哉面前的时候,禅院直哉嗤笑着把那些照片全都翻了一遍,一边翻看着一边进行点评——
但是从他口中蹦出来的,尽是些难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