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驯养计划 第50章

作者:香草芋圆 标签: 宫廷侯爵 年下 穿越重生

  常伯见她精神不太好,才用了几口的晚食就停了,赶紧回禀道,

  “这次是河东道知州大人,还有一位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的大人,联袂来访。说是京城传来快讯,关乎社稷安危,极度重大,必须得和大公子当面讨教。”

  常伯继续道,“就算是京城来使,本来老仆也不打算惊扰大人的。但后来那京城来使露了面,老仆认识他,原来在京城时便登门过,和大人有些师门渊源,这才来回禀。”

  梅望舒放下碗筷,和嫣然对视了一眼。

  ……

  嫣然身穿素色衣裳,眉间愁容紧锁,引着两位来客进入主院。

  “两人大人,夫君病重,不能起身,最近又吐血吐得实在厉害……伤了咽喉,难以对话。因此夫君做主,今日请两位大人入内室,当面将京城的大事说清楚。夫君如有什么要问的,便在纸张上写下问话,由妾身转达。”

  河东道知州赞道,“是个极好的主意!”

  他站在内室门边,并不进去,搓着手尴尬道,“大公子避居山中养病,原不应来打扰。但京城近日传来一件极大的消息,我等日夜不安,再加上京城来了贵客……不得不前来拜访叨扰。下官就不进去了。”说完,旁边侧过一步,恭谨请出身后的京城来使。

  那京城来使除下披风,转过身来。

  赫然正是京中二品大员,梅望舒的同门师兄,林思时。

  林思时神色冷峻,大步过去,不顾嫣然的阻拦,直接入了苦涩药味弥漫的内室,唰得掀开几层帷帐,和床头半卧着的梅望舒面对面互看了一眼。

  借着室内隐约灯光,仔细查看她的面色。

  看完冷哼一声。

  “老师担忧你的病情,死活阻拦我不许出京。当时我便说,梅师弟心思百窍,并非那种书读多了的迂直之人,他这次告病回乡,才归乡就突然重病,只怕里面有蹊跷。哼,如今便看你气色恢复了不少,哪里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你这病,果然是……”

  梅望舒和他平静对视一眼,镇定地拿起纸笔,写下,

  “病入膏肓,不能言语,不能起身。师兄恕罪。”

  林思时:“……”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个不能言语,不能起身……也罢。你不言语,我便坐在这里,说给你听。”

  梅望舒撕开另一张纸,写下,“洗耳恭听。”说完从林思时手里夺过帷帐,层层放下,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身影,躺了回去。

  林思时深吸口气。

  自己给自己搬来一把交椅,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正色道,

  “圣上今年二十有一,尚未迎娶皇后,也未有后嗣。老师屡次催促,圣上始终不肯松口。虽然过去两年,朝中政局清明,万民生计蒸蒸日上,看起来是一副盛世景象,却埋下了一件极大的隐患。”

  他慨叹,“如今,隐患爆发了。”

  林思时千里奔波而来,京城又是那种局势,忍耐不住,对着帐中的身影,咬牙喝道,

  “圣上病危!”

  “未有后嗣!”

  “储君之位空悬!”

  “朝政如今几位老大人联合主事,宗室有人提议,将太后从行宫迎回京城,商议储君之事!“

  “太后已经传话过来,打算在行宫废太子的子嗣里挑选一人,过继给圣上名下,为下任储君!“

  “……”

  低垂的帷帐,被从里一把撩起。

  梅望舒神色冷若冰霜,把长发绾起束拢,披衣下床。

  将墨迹淋漓、刚刚写成的一张纸塞进林思时怀里。

  “圣上为何突然病危?说清楚。”

  ——

  林思时身为朝中重臣,以居家养病的借口私自离京,已经是言官可以上书弹劾的罪名。

  他言简意赅,半个时辰之内把京城最近发生的大事讲清楚,连一晚上都不停留,上马便走。

  只留下梅望舒坐在屋里,久久没有言语,心里有如惊涛骇浪。

  圣上早已痊愈的惊恐狂暴之症,居然又复发了。

  紫宸殿封闭。

  天子以黑布层层封了寝殿,蜷缩于寝宫内殿,不看,不听,对外界不闻不问。

  群臣慌乱,群龙无首。

  以叶老尚书、程右相为首的朝臣,和宗室诸王势力,为了要不要迎回行宫的太后、商议储君人选的大事,已经在朝堂上交锋数次。

  原本清平安定的政局,短短数月之内,忽然变得浑浊危险。

  这两年才隐约显露出来的太平盛世气象……岌岌可危。

  梅望舒的视线盯着地,保持着手里端茶送客的姿势,久久地思虑着。

  听到一阵奇异的声响,才意识到,是自己端着茶盏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怎会如此。”她低声自语,“怎会如此。上一世并未……”

  “上一事?”嫣然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听到只言片语,惊讶借口,“大人说的是哪件事?”

  梅望舒倏然反应过来,闭了嘴。

  “没什么。消息太过突然,有些过于吃惊。”

  她掩饰性地举杯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在带着袖口细微发抖。

  升起火炉的室内,她感觉一阵胸闷,起身去窗边,推开了两扇窗,深深吸了口迎面扑来的寒气。

  “嫣然,”她开口道,“我感觉事态不对。”

  “龙椅上的人都要换了,京城的事态肯定不对了。”嫣然走近过来,心疼地关上一半窗,“大人身子还在休养,莫要又冻病了。”

  “不。不只是京城那边的事态不对。”

  梅望舒轻声道,“圣上病危,太后议储。政局若是到了太后的手里,她定然不会安安分分的,后面还会有许多事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嫣然。”

  她喃喃地道,“你说,我是不是要回京城看看。”

  嫣然吃了一惊。

  “咱们才回来多久?圣上病危的消息传过来也要四五天,我们过去至少要半个月。一来一回的,大半个月就过去了。回去时说不定正好赶上国葬。文武百官天天哭灵,大人的身子哪里撑得住。”

  梅望舒一下子怔住了。

  从林思时突然拜访,到听到京城噩耗,她花了不少时间应对,理智分析了许久。

  但直到听到嫣然的‘国葬’,‘哭灵’,她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天子病危’,四个字背后的冷酷含义。

  天下万民百姓向来敬畏皇权,从不吝惜把种种的恭敬称呼,加在天下最尊贵的那人身上。

  天子所到之处,处处顶礼膜拜。

  天下万民百姓却又最为冷漠无情,只需龙椅上坐着的人选变更,种种的恭敬称呼,便会丝毫不差地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同样地顶礼膜拜。

  究竟有几个人在乎,在‘天子’,‘圣上’,如此的尊贵称呼下,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血肉之躯,究竟叫什么名字,偏好什么,曾经有过什么哀乐喜怒。

  然而,如今高坐龙椅之上的那人,却是她相伴十年,亲眼看着当年个头才到她胸口的小少年,一步一步艰难跋涉,穿过重重刀光剑影,好不容易长成到今日的模样。

  十年。

  从十岁冲龄,到成年弱冠。

  她费尽心思,倾尽全力,一路哄着,劝着,引领着,护卫着,在他惊恐时抚慰,在他狂暴时拦阻,在他冲动时权衡,在他颓废时鼓舞。

  少年天子长成的那十年,又何尝不是她自己铭心刻骨的十年。

  她倾尽全部心力,驯养了她的君王。

  令猛兽蛰伏,收起利爪。

  掩藏凶性,温和示人。

  她的君王,虽然成年之后,到底按捺不住本性,对她用起了威慑手段……

  却也不是没有过一段,赤诚以待,贤君良臣的好日子。

  她用心护着的那个深宫里孤僻寡言的小少年,也曾经冲过来试图护着她,抱着她无声落泪。

  也曾在冬日里和她挤在一张罗汉床上,哼哼唧唧地喊疼撒娇,仿佛奶虎袒露出柔软的肚皮。

  读书读到兴头上,大半夜的和她挑灯争论。

  摸黑早起,将齐正衡教他的拳脚招式一招招地演示给她看。

  扳倒权党,亲政那年,十八岁的天子在金銮殿里接受群臣山呼万岁,神色沉稳,岿然如山;

  却在下朝之后,急匆匆拖着她登上紫宸殿最上层的阁楼,指着眼前辽阔天地,意气风发,豪迈放话:

  你我君臣携手,共治天下,开创一个福泽万民的清明盛世。

  言犹在耳……

  那个曾经赤诚待她的小少年,如今远在京城的天子,病重了。

  “信原。”梅望舒喃喃地道。

  一阵剧烈的抽痛,从她的心底升起,她站立不稳,肩头晃了一下,单手撑住了窗。

  “哎呀!”

  嫣然赶紧把窗户全关上了,抱怨道,“山里风大又冷,就跟大人说不能开窗!有没有冻着了——”

  她回头时,看清梅望舒此刻脸上的神色,蓦然吃了一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梅望舒怔怔站在窗边,浓睫沾湿,闭了下眼。

  一滴晶莹热烫的泪滚落在手背上。

第41章 心病

  腊月归乡时,一路走走停停,路上行了大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