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驯养计划 第71章

作者:香草芋圆 标签: 宫廷侯爵 年下 穿越重生

  “……白子落错地了。陛下这般随意乱下,臣岂不是输不了。”

  “能不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漂漂亮亮地输一局棋,是你的事。至于白子落在哪里,是朕的事。”

  半个时辰倏忽而过。

  梅望舒端端正正,指向棋盘角落,“陛下落子于此处,便赢了。”

  洛信原的心神从天边拉回来,定睛去看棋盘,赢得漂漂亮亮。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下成这样。

  他掂起一枚白字,随意落在别处,填死了自己一个活眼。

  “……”

  梅望舒哑然,默默收回手。

  对着眼前乱七八糟的棋局走向,声音里带了细微无奈,“实在是,太为难人了。”

  洛信原笑睨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下去。

  “罢了,不管谁输谁赢,总算了结了这盘残局。朕这边一言九鼎,之前的所有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他起身拉开紧闭的雕花木门,猛烈的山风呼啦啦涌进了西阁。

  几步走到户外的悬空步廊处,撑着朱漆栏杆,低头往下俯视了片刻。

  “说起来,你我很久没有同来西阁了。”

  梅望舒转头四顾,目光带了怀念之意。

  “是啊,许多年了。这里的陈设倒是没怎么变动过。”

  “朕特意吩咐的。西阁什么东西坏了,便做个一模一样的替换起来。”

  呼啸山风吹动宽大厚重的行龙袍袖,洛信原的声音里带了感慨,

  “这次病了一场,过去的旧事,却记得越发清晰。记得十三四岁时,朕曾几次暴起伤人,有一次甚至咬伤了母后。她大怒之下,便下懿旨将我关在西阁思过。”

  他笑了笑,“那天夜里,齐正衡引开了西阁看守的禁卫,你便拎着提盒,趁夜上西阁看望朕。”

  梅望舒记忆犹新。

  “臣记得,那晚刚登上西阁,迎面看见陛下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袍子在风里吹得鼓起,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当时把臣给吓坏了。”

  洛信原轻松地敲了敲朱色新漆的木栏杆,

  “西阁的木栏杆有成人两只手掌宽,看起来虽惊险,若不是下定决心往下跳的话,其实是不会掉下去的。”

  他招手示意她出去,“来,你多年未入西阁,过来看看这里夕阳临晚的景致。”

  梅望舒迟疑着,缓慢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边,不动了。

  洛信原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是了。差点忘了,你上次说过,小时候顽皮,从院墙上掉下来过,从此畏惧高处。”

  他貌似不经意地问了句,“看雪卿不像是小时候顽劣的性子,怎的会去爬院墙?该不会是被人撺掇的?”

  梅望舒失笑,摇了摇头。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和虞五已成路人,幼时的荒唐事何必在御前郑重提起。

  “小时候顽皮罢了。”她轻描淡写道。

  步廊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

  “出来罢!”夕阳金光笼罩下的天子并不回头,淡声吩咐道,“一人独赏风景无趣。陪朕出来看看。”

  梅望舒愕然。

  迟疑了片刻,深吸口气,不去看悬空步廊外的暮色虚空,只盯着自己脚下的步廊木板,缓慢地迈步出去。

  走到前方那人距离两步处,估摸着差不多了,刚停了步,前方的洛信原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臂,往前强硬地一带。

  把她带到新漆不久的朱漆栏杆旁。

  梅望舒一眼便望见了下方皇城的重重朱红宫墙,仿佛田野间阡陌纵横,小如蝼蚁般的宫人在其中忙碌奔走。

  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她原地站立不稳,肩头微微摇晃,闭上了眼。

  被温热干燥的手掌及时托扶了一把。

  “人之一生,初始如潺潺小溪,逐渐壮阔,奔流入海。怎能让幼年时的几次挫折,成为一生桎梏。”

  洛信原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却不容拒绝。

  “原话是你曾对我说过的,我记到今日。这句话还给你,雪卿,睁眼往下看。”

  “就在这片皇城里,你我相互扶持,你带着我,一步步从淤泥深处走到光亮之下。”

  梅望舒睁开了眼,忍着晕眩,望向大片皇城。

  洛信原的手温暖有力,依旧稳稳地扶着她的手臂。

  声音也是极为沉静镇定的。

  对着眼前广袤皇城,缓缓吐出话来。

  “雪卿,记着朕今日说的话。过去朕犯的错,今后再不会犯了。”

  “朕只希望……你也再不要有归乡的念头。”

  “忘了那些不相干的人。”

  洛信原转过身来,郑重吐出承诺,

  “你我从此便在京城里,君臣相伴,长长久久。”

  梅望舒的肩头微微一震,侧身望去。

  望见了一双难以遮掩的,炽热灼亮的眼神。

  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梅望舒转开视线,忍着晕眩,俯视着下方皇城鳞次栉比的殿室。

  “陛下言语如此情真意切,臣若多嘴,岂不是不识时务。”

  “只有个问题,如鲠在喉,不得不问。”

  洛信原:“……什么问题?”

  梅望舒回避了那道灼亮视线,轻声问,“陛下是何时知道的。”

  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两人却同时心知肚明。

  洛信原转过头去,对着天边夕阳拉出的大片阴影,无声地笑了下,“你何必追根究底呢。”

  “既然这次你选择了回京,就像朕之前所说的,前事一笔勾销,你我继续之前的君臣情谊,岂不是更好。”

  梅望舒的声音温和轻缓,言语却极犀利。

  “前事一笔勾销,装聋作哑,时时刻刻准备着应召入宫,和陛下联床夜话?”

  洛信原深吸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啊,还真是眼里揉不进沙子。”

  “人生难得糊涂。朕已经打算跟你糊涂了。你却又较真。”

  梅望舒轻声回应,“人可以糊涂一时,却不能糊涂一世。”

  “臣揣着一片真心入京,却不知陛下这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温和却又坚持地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是何时知道的。”

  尾音缭缭,消散在呼啸山风之间,仿佛风中羽毛落了地,久久得不到回应。

  洛信原抬起头,迎着天边夕阳的方向,幽黑眸中泛起一层薄光,细看却又没有泪。

  “一片真心?”他的声音蓦然冷了下去,漠然反问,“假死的真心?”

  “把朕扔在京城,自己回乡嫁人的真心?”

  夕阳直射过来的光亮太过刺眼,梅望舒在金色日光里闭了下眼。

  总是吐出文雅词句的水润光泽的唇瓣,紧紧地闭起。

  就此沉默下去。

  玄衣广袖的天子背对她,看不到此刻的面容神情,宽阔的肩头却肌肉紧紧绷起,仿佛丛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凶兽,潜伏在巨大的阴影里,压抑着无尽愤怒,一步步地逼问,

  “每次都是这样。你不想说时,谁也不能让你开口。”

  “莫非是打算再辞官一次?还是像你那位好友那样,来个无声无息,挂印而去?”

  宽大手掌握紧扶栏,手背青筋隐约凸起,平淡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怒火,

  “说话!”

  梅望舒再开口时,带了几分无奈。

  “陛下不妨转过身来,睁开眼,好好看看。”

  “臣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了。”

  呼啸山风吹起宽大的绛紫袍袖,她低头望着这身男子官袍,自嘲感慨,“大好年华耽搁在京城里,早没了其他念想。”

  “回到乡里,也只想着安稳隐居,平静过此余生罢了。”

  洛信原果然转过身来,宽阔后背依靠着长栏,自檐角阴影里,递过幽暗的一瞥。

  “朕看到了。”

  猎猎的穿堂山风,吹起了他玄色织金的宽大袍袖,他低沉地道,“大好年华,耽搁在了朕身上。”

  帝王的视线蓦然锐利起来。

  “梅雪卿。”

  “入京十年,你为何而来?”

  “为江山社稷?为匡扶皇室?为你梅家?”

  金色日光映照在梅望舒的面容上,将动人眉眼映照得纤毫毕现。

  洛信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不放过面前那人的每一分变化神色,最后带着自嘲,又带些了然,点点头。

  “是为了你梅家。”

  他侧过身去,重新扶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