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 第17章

作者:青山白白 标签: 甜文 美食 穿越重生

  甫一听见这说法,尹监生先是两三口吃光了红糖花生馅的南瓜饼,然后迫不及待夹起最后一块南瓜饼,轻轻咬了一口——

  里头空空如也。

  尹监生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深觉遗憾,哀嚎道:“真想尝尝灵沙臛馅的……”

  手气极好的许平,但笑不语。

  尹监生惋惜了好一会儿,方才消停下来继续用朝食。

  领朝食时,阿兰就提醒过——南瓜饼的数量有限,每位监生只能领三块。

  因此,他今日肯定与之无缘了。

  吃到半饱,尹监生后知后觉地问:“对了,怎不见孟师傅?往常她不是都在大桌那儿做吃食吗?”

  许平叹道:“孟师傅身体不适,先去后头小院休息了。不过她瞧上去脸色极差,怕是过一会儿还得回斋舍。”

  闻言,尹监生期盼道:“只盼着孟师傅身体康健,并无大碍。毕竟,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多日吃不到她做的朝食,我就很是忧愁啊。”

  薛恒二人亦觉如是。

  用过朝食,许平等人如往常一般结伴去上早课。

  原本这群监生之间不过是交情一般的同窗而已,自从一起尝过孟桑做的朝食,以及诓骗田肃为首的国子学、太学监生一事后,这些四门学、律学等四学的监生,仿佛在一夜之间结成同一阵营。

  不仅彼此言语间越发熟稔,而且每日用完朝食,他们都会结伴往讲堂而去,边走边笑,好不惬意。

  “那田肃被我们骗了好几回,已经对‘食堂难吃’一事深信不疑,哈哈哈哈哈……”

  “就是要达成这个局面,否则被他们晓得真相,朝食就更难抢了。”

  “可不是嘛!大伙千万要小心再小心,莫要露馅。左右吃食全数都进咱们腹中,他们要讥讽就随他们去,不疼不痒,只管左耳进右耳出。”

  许平温声提醒道:“等会儿分工可都记住?谁负责展露愤怒,谁出来拦着,谁和稀泥,都别忘了。”

  “许兄且安心,定不会被瞧出破绽!”

  “……”

  就在众人说笑间,已走到讲堂所在院落外围。

  当这些监生跨进院门的刹那间,纷纷换了一副神色。

  一路以来的轻快笑颜悉数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木然绝望,仿佛刚刚在食堂遭受过巨大打击一般,绝望的情绪浓厚到像是要化为实质。

  走至讲堂台阶下,就有田肃等人的嬉笑声传来。

  “哎呦,今天四门学的同窗们都吃了什么珍馐美馔啊?”

  “田兄真是的,何必戳人家痛处?”

  “可不是嘛,食堂还能吃什么,当然是猪糠啦!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笑得张扬肆意,摆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眼中尽是轻蔑。

  而台阶下的诸位监生中,半数人像是被戳了痛脚,当即就要冲上去与田肃等人理论,另有一些人连忙拉住,不断轻声劝着,余下的踌躇不定、左右摇摆。

  冲突很是激烈,你来我往,当真好不热闹!

  等到今日负责早课的苏博士来了,这出日日都会上演的闹剧才堪堪收场。

  田肃等人不屑地回了座位,还不停低声说着贬低之语。而那些或是“愤怒”或是“软弱”的四门学监生,纷纷坐到自己所属桌案前,不露痕迹地对眼神。

  ‘今日演得完美无缺,明日再接再厉!’

  ‘兄台这愤怒之色,表现得淋漓尽致,着实精进许多!’

  ‘好说好说,贤弟劝架也越发有水准了……’

  同一时分,宣阳坊姜记食肆刚做完朝食生意,粢饭团几乎卖光。正在姜老头等人准备收拾长案时,却迎来了一位模样清俊的客人。

  对方言简意赅地道出来意,竟是要寻孟桑去府上,为其母做吃食。

  姜老头晓得孟桑如今忙碌,定是腾不出手去做什么宴席。

  若是个普通食客,直接拒了也无妨。

  偏偏姜老头瞅见了对方腰间的银鱼袋,一时有些为难。

  银鱼袋,为本朝四品及五品官员所佩戴之物,也就表明眼前这位大人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绯衣京官。即便是要推拒,也得找个委婉的说辞,免得惹麻烦上身。

  姜老头行礼致歉,面露难色:“那位厨娘找到了新活计,已经离开小店,眼下忙得无法脱身。您想寻她上门做宴席,只怕是不成……”

  言下之意,这活接不了。

  谢青章微微蹙眉,淡道:“家母近来胃口不好,身形消瘦,万般无奈才想寻那位厨娘来试试。”

  “劳烦店家代为问上一问,成与不成,总要看厨娘自身意愿罢?”

  不日前,谢青章曾在好友邀请之下,一同来姜记食肆吃宴席。当时,店中那位杏眼厨娘做出的吃食,无论是冰粉、红糖糍粑,还是凉拌鸡丝、酥骨鱼,都给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近日他阿娘身子不适,常常食不下咽。大夫看过后,只说是心病,开了几帖温和滋补的方子,并提议尝试食补来解决。

  奈何谢青章寻来长安城中各路庖厨,做出来百样吃食,却无一道能入他阿娘的眼。

  偶然间,他想起曾经来过的这家小食肆,以及那位手艺精湛的厨娘,故而专门来请人去府上,以示诚意。

  不曾想,对方竟然已经离开了姜记食肆……

  未等姜老头回答,不远处听了一耳朵的朱氏,连连应声:“哎呀,自是可以的!大人且安心,我们今日就去寻那厨娘,定把她找去您府上做宴席!”

  朱氏谄媚笑道:“只是说动那厨娘也不容易,大人您看……”

  她这么一番快言快语应下此事,打了姜老头个措手不及,想拦已是拦不住。

  闻言,谢青章从怀中取出四两银子,搁在一旁的柜面上:“劳烦店家,我明日再来。”

  朱氏欢天喜地收了银钱,恨不得拍着胸脯跟谢青章担保,一定寻来孟桑。

  对此,谢青章面上不喜不怒,扫过姜老头紧皱的眉头,淡道:“店家不必担忧,倘若那厨娘不愿,自也不会强人所难。”

  说罢,他略一颔首,转身出了姜记食肆,打马往务本坊而去。

  而姜记食肆内,姜老头听了谢青章的话,眉头仍然不曾松开。

  他望着喜不自禁的朱氏,呵斥道:“你糊涂!桑娘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抽得出空去这位大人府上做宴席?”

  一听此言,朱氏嘴角一撇,当即哭诉道:“公爹,你也不能总因桑娘是孤女,就迁就着罢?外头这位大人可是五品往上的高官,轻易不能得罪。”

  “更何况人家言明,即便桑娘不愿,也不会强人所难,可见不是那等欺压百姓之流,想来是个好主顾。”

  “儿媳是为了桑娘着想,”朱氏拿出帕子拭着眼角,“这位大人性子和善、出手大方,桑娘真能办好这差事,不说银钱了,指不定还能央着对方帮忙寻桑娘阿翁,岂非一举两得?”

  姜老头黑着脸,冷声道:“六娘,莫要以为我不晓得,你不过是贪那四两银子罢了。这些高官言行不一,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差事若当真没办好,或是出了什么差错,你让桑娘一个孤女如何自保?”

  顿时,朱氏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猫一般炸了毛,猛地抬头。

  朱氏顾不得顶撞姜老头,冷笑道:“公爹,您可是从账上拿了五两银子给桑娘。如今不过是想平账,让桑娘还回来一些罢了,有何不可?”

  姜老头怒极:“桑娘来了食肆两月,每日帮扶店里生意,又拿出粢饭团的食方。工钱并上方子钱,难道这五两银子不该给吗?”

  “前几日,我已当着你的面,将装有所有姜家食方的箱子从后院地下挖出来,悉数给了素素。你如今也当晓得,这方子确实是桑娘的!姜家哪里做得出来这些新菜式?”

  朱氏分毫不让:“即便如此,也不过一个饭团方子罢了。而她一个无亲无友的孤女,在咱们这儿吃住两月,做些分内事不是应该的?”

  她冷笑:“想抵五两银子?也成啊,您不是从她那儿学许多吃食,再拿个三四道出来,我便不再计较。立马追出去,将四两银子还给方才那位大人。”

  姜老头毫不犹豫:“粢饭团方子里,包含了肉松、油条、酸豇豆的三种吃食做法。若非因着桑娘吃住在姜家,那五两银子都不够!”

  “其余食方,我就是带到棺材里,也不会拿出来!”

  朱氏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值,儿媳觉得不值。既然您不愿,那这四两银钱,儿媳就收下入公账了。”

  两人争论不出个结果,越吵越凶,朱氏又拿出“当年买食肆是她用嫁妆银填补大半空缺”的事来说理。

  最终姜老头拧眉:“此事我去找桑娘。不过除了这四两银子,余下酬劳皆归桑娘。你不可再打她的主意,日后也不许再为难她!”

  说完也不管朱氏怎么想,姜老头扭头,怒气冲冲回了后厨。

  朱氏站在原处,将扯皱的帕子胡乱塞进怀中,紧紧捏着谢青章留下的四两白银,去大堂柜后理账簿。

第22章 南瓜饼(二)

  务本坊,国子监正门。

  谢青章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跟在后头的侍从,由大门入了国子监。

  正值各学监生上早课的时辰,谢青章耳边听着读书声,一路迈着不徐不疾的步伐回廨房。

  沿途,许多洒扫的杂役一看见谢青章的身影,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叉手行礼。

  “见过谢司业——”

  “……”

  谢青章面上冷清,瞧着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每当遇见杂役行礼问好,他仍是一一颔首,全了礼数。

  国子监内,所有官员的廨房都在一处院落之中。靠外四间屋舍归属于各学博士与助教。

  再往里头些的三间屋舍,监丞、主簿、录事一屋,谢青章在内的两位司业为一屋,沈祭酒独占一屋。

  本是打算直接回廨房,但谢青章途径四门学博士的屋舍时,无意间瞥见屋门虚开了一条缝,似是有人在里头。

  见状,谢青章步伐一顿,脚尖轻移,往四门学博士的屋舍而去。他的脚步声极轻,直至到了屋门前,都不曾引起屋内人的警觉。

  透过虚掩着的屋门,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的光景——四门学的钱博士,身侧一碗茶汤,手中正捧着一块金黄色的饼子,小口小口咬着,满是惬意。

  饼子中间应是塞了馅料,只见钱博士飞快咀嚼的同时,还手忙脚乱地凑上去吮吸那饼子。该是凑上去太慢,馅料洒了一丁点出来,钱博士顿时心疼极了,很是惋惜地“哎呀”好几声。

  谢青章并无窥探别人用朝食的癖好,不欲扰了对方雅兴,准备默默离开。

  正在此时,有负责洒扫院落的杂役拎着水桶,从旁边小道绕出来,一打眼就瞧见谢青章的身影。

  那杂役连忙搁下手中水桶,叉手行礼,唤了一声“谢司业”。

  顿时,四门学的廨房内传来了钱博士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以及手忙脚乱收拾桌案的细碎动静。

  谢青章:“……”

  事已至此,谢青章顺势推开四门学廨房的屋门,淡道:“有一事想来问问钱博士意见。”

  钱博士忙里忙慌收拾完桌案和南瓜饼,忙道:“谢司业请讲。”

  谢青章身姿挺拔,缓道:“中秋临近,不若本次旬考延至节后再放榜,让诸位监生安心过节。钱博士,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