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河山 第234章

作者:饭团桃子控 标签: 穿越重生

  “我是要治理一方的,不是想要被他们治理的。”

  段怡看向了愣住了的祈郎中,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祈先生教导她这么多年,可以说她这一身的本事,多半都得益于他。

  他样样都好,只是有这么个心结。

  他没有考中,是以到了考中的学问大家跟前,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教旁人看穿容易,可到了自己跟前,那便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谈何容易?

  “先生只管主持恩科,同我还有韩河池一并出题。不用歌功颂德,亦是不用繁荣昌盛,就问国事民事。咱们百废待兴,如今需要的是能够做实事的人。”

  “我很喜欢韩江河,因为他能种稻,想种稻,愿意让百姓吃饱饭;我也喜欢关先生,他家财万贯,完全可以在家中做享乐的富家翁。”

  “可是从我认识他起,他便没有停歇过。领着关家子弟,到处搭桥修路。”

  段怡说着,目光灼灼,“我们是很缺人,但又不缺人。招贤纳士的榜放出去,愿意考科举的,自是会来考;从前有官身,中过进士的人,可以自荐或者寻人引荐。”

  “认可我,想要为我效力的人,譬如韩江河,不用我去,他比我着急。我还要看他是否有真本事,方才用他。”

  “不认我,想要我去求他回来指着我鼻子骂的人,我作何要看他?我自春风得意,且看他郁郁寡欢,一事无成,岂不快哉?”

  “更有甚者,那些想要找事的人,杀了未免有些浪费,直接去开荒挖渠挺好,正好缺人手。”

  见祈郎中陷入了沉思中。

  段怡将茶水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先生乃国士,应当辅佐君主。可当年却是不理旁人眼光,选中了我;如今又是何道理落了俗套,怕了那些进士了?”

  “再这样下去,今夜祖师爷怕不是要托梦,要晏师伯将你逐出师门了!”

  祈郎中听到“晏”字,瞬间惊醒了过来。

  他跳了跳脚,快步走到桌边,端起那茶水,咕噜咕噜的喝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老贼他敢!”

  祈郎中说着,老脸一红,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是我着相了。不过嘛,老夫又会医术还会教徒弟,已经这般厉害,若是半点缺蔽也无,那旁人何必管我叫郎中先生,得管我叫神仙!”

  段怡见他又恢复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啪啪啪的拍了几下掌。

  “灵机,灵机,来见见你的神仙兄弟。灵机可是灵机大神,先比你成仙。”

  祈郎中一听,气了个倒仰,他忙站了起身,哼道,“下这般大的雨,我要给我儿子送伞去!你说的事,今夜我同韩河池商议之后,便给你写个章法。”

  段怡竖起了大拇指,“可不是,早该如此!隔了这么远,我都听见景泓哥哥嗷嗷哭了,先生记得带奶去!”

  祈郎中的胡子甩了甩,一瘸一拐的走出门去。

  雨顺着屋檐落下,打湿了长廊,祈郎中撑着伞,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瞧见段怡穿这蓑衣,领着谷雨出了门去,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是啊!没考中进士又如何?

  他再也不用在房梁上吊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更不用觉得在人前矮上了一头,因为只有他慧眼识人,从万千众生之中,选中了段怡。

  天下有谁能比他更有底气取士?欧阳济也不能。

第四零八章 十年未升官

  “老郎中在长廊偷偷哭,该不会寻死去罢?”

  谷雨撑着伞,跟在段怡身后,语中带有几分犹疑。他才开始做正常人,同刚做人没有什么区别,总是有几分拿捏不准。

  段怡头也没有回,脚上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响。

  “没事,这里的房梁高,他便是把桌子上头搭椅子,椅子上头放凳子,然后人站在上头蹦,那也挂不上去上吊的绳子。”

  谷雨闻言一脸疑惑,段思贤通常只教他杀人之道,却并未认真教过处世之道。

  虽然这话听着怪异,但段怡信者众多,声名在外,想来说的都是做人的道理,值得日夜琢磨。

  谷雨默不作声的想着,像是一个影子一般,跟在了段怡的身后,去门房取了蓑衣戴了斗笠,又唤人牵了马来,直接朝着襄阳城外飞奔而去。

  大雨滂沱,街市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马,雨水落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几乎要淹没了马蹄声。

  那主街旁边的一处茶楼雅室里,一个莫约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坐在窗边盯着街市看去,飞马闪过,像是一阵风似的,男子揉了揉眼睛,那马儿却又是不见了。

  “贺顾,雨都打进来了,你还坐在那窗边做什么?到时候湿了衣衫,多不体面?来了这襄阳城,雨还没有听够么?”

  有人瞧见那雨水都飘打了进来,打湿了桌面,有些不满意的对着中年男子唤道。

  他这一张口,满屋子的人都瞧了过来,那男子名叫贺顾,脾气古怪得很,三棒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若非他同欧阳济是亲戚,今日这茶宴,怎地也不会叫他来。

  “那可不是!还是北地好,这一下雨,到处都是泥,可惜了我那些好靴子。不过贺顾,你姨父可同你透露了,他生辰宴那日那姓段的,可是会去……”

  一提到姓段的,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唉声叹气了起来。

  贺顾没有言语,他依旧没有关窗户,只是死死的盯着窗外的雨水在瞧,他们这些人都是京都大难,叫沈青安拱手相让给了北蛮人的时候,千辛万苦从城中撤出来的。

  或多或少,从前都是有官身在的。

  如今已经改朝换代,那长渊盟约已经传遍了天下,虽然两国都尚未定国号,两位国主亦是没有登基称帝。但便是个诸侯王,那也是占了半壁江山的诸侯王。

  从前打仗没有他们这些文官的用武之地,这到了如今,可算是叫他们瞧见起复的希望了。

  “诸君当真要在这襄阳城中,对女子俯首称臣么?这简直就是扰乱人伦纲常之举。小娘子头发长见识短,在她手底下做事,不知何等憋屈。”

  “即是这襄阳不好,不如我们去京都?”

  一个穿着蓝色儒服的老者,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朝着众人建议道。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立即众说纷纭了起来。

  “就是就是!我们本来就是在京都做的官,回去之后朝廷缺人,岂不是正好……”

  “你这话就想偏了。那边那位出身何地?江南!江南人才辈出,最不缺少的便是读书人;虽然周朝没了,可那李王卢柳之类的,都还在呢……”

  “就是就是!那边是僧多粥少,这边便不同了。那段小娘子无人可用,唯独一个军师,传说是什么国士,却是进士都没有考中……简直无人可用。”

  “我都已经收到风声了,那姓段定是会去欧阳祭酒的生辰宴,到时候要学那刘备三顾茅庐……”

  最后一个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窗边的贺顾打断了。

  他猛的起身,这么腾的一松手,开着的窗子咣的一声被风吹着合上了,吓了屋子里所有人一跳。

  蓝色儒服老者是这里最年长的,众人都管他叫蒋老,今日这茶会便是他叫人来的。

  蒋老捂着心口,不悦的朝着那贺顾看了过去,怒道,“贺顾你这是何意?你若是不乐意来,不来便是,怎地还在一群长辈上峰面前摔窗户,甩脸子。”

  “先前杜大人同你说话,你也不理。虽然你管那欧阳济叫一声姨夫。但是卢家乃是世家,宗族女子不知其数,你母亲也不是卢氏本家的,父亲……”

  那贺顾没有言语,自顾自的叫小厮去套马车,又问茶博士要了雨具,走到了门口。

  蒋老瞧着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得发抖,“竖子尔何敢如此?你父亲连个官身都没有。”

  贺顾顿了顿脚,回过头去看环顾了一下众人,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是寺庙的木鱼声,十分的平静,“诸君都是饱学之士,可知一个王朝毁灭,不光是有一个无能的君主,更加是因为有一群无能的臣公。”

  “扶不起的阿斗?我们大周,连一个能扶阿斗的人都没有。”

  贺顾说着,朝着窗户看去,“我们来襄阳之后,下了多少场雨?今年会不会有涝灾?当官的没有一个人想到百姓的死活,而是挤在一个茶楼里,将自己当做猪肉一般,搁在案板上待价而沽。”

  “日后有这样的茶会,不必唤贺某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苦相互恶心!”

  贺顾说完,整了整自己的蓑衣,大步流星的下楼去。

  那蒋老回过神来,跺了跺脚,气得胡子都颤抖了起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人,都不讲究尊卑的了么?贺顾入朝为官二十年,没有升过一次官,他懂什么涝灾,懂什么百姓?”

  蒋老越骂越气,“若换做旁人,有卢家做靠山,便是一只猪在做了十年官,那都起飞了!”

  贺顾听着,一言不发的下了茶楼,撑伞上了马车。

  “主君,咱们要去哪里?回欧阳家么?”

  贺顾摇了摇头,“不去,咱们出城,到汉江边去。日后这些人再给我递帖子,都不要接了。登门来,也将他们赶出去,不必相见。”

  小厮应了声驾车朝着城外而去,回想起贺顾方才被骂的话,他有些不满的嘀咕出声,“大周都亡了,哪里还有人是大人,明明都是平头百姓,还要分个三六九等。”

  “等我们主君做了大官……”

  小厮说着,突然哑口。

  他家主公,十年毫无寸进,梦里的做大官。

第四零九章 蹴鞠公子

  雨实在是太大,路上畅通得很,贺顾并没有花多少时日,便到了那江边。

  隔得远远地,他便瞧见那江岸边,站着几个人影。

  贺顾没有理会,径直地朝着水边行去,自顾自的查看了起来。

  段怡听得脚步声,回过头去,一旁的谷雨见有人靠近,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之上,段怡见那贺顾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来,对着谷雨做了个手势。

  “主……娘子从前亦是住在下游。当是知晓,这长江下游多洪涝,又属我们荆水最苦。上荆江河流分枝,下荆江九曲回肠,年年汛期,都要了命去。”

  “从前我们不打仗的时候,我便领着荆州……”

  段怡听着长孙老将军一顿一顿的话语,不由得有些好笑,这新来的男子也忒没有眼力劲儿了些。就那镇定自若听壁角的本事,不知道的,还当这长江是他家的。

  长孙老将军已是抓狂,“你这后生,这江这么远,你非要杵在我们这里作甚?旁边莫不是去不得?害得老子话都不会说了。”

  贺顾摇了摇头,指了指这江边一根石头柱子,“这里有根石头柱子,是那江边的茶楼修的,我瞧过许多回,上头的纹路都记得。”

  “前日我来,那柱子方才淹没了一半,今日暴雨,又长了一大截儿。江陵同巴陵,怕不是要有难了。这柱子只有这么一根,我只能在这里。”

  “倒是你们……”

  贺顾说着,没好气得指了指一旁的茶楼,“那么大的茶楼杵在那里,要议事不会去那里?非要杵在这里淋雨,我瞧你们才是脑壳有包。”

  长孙老将军一跺脚,“嘿!我这个暴脾气要犯了!”

  段怡忙拉住了他的衣袖,“荆州我知晓,两岸泥沙冲刷,堆积出了天然的堤坝,从前朝开始,当地刺史便陆陆续续领人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固加高江堤。”

  “不过正是因为已经有了江堤,是以朝廷并未重视荆水水患。直到近些年,洪涝愈发频繁……长孙老将军是荆州刺史,没有人比您更熟悉。”

  “怡想请您派大军先去荆州守堤,主持大局。怡随后便到。”

  长孙老将军重重的点了点头,“诺!便是主公不说,老夫也要请命而去!从前荆州大水,老夫就睡在江堤上守着,今年不在,这心中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