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2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大明官员的俸禄虽低了一些,官员的优越感却体现在方方面面。

  等候了许久,柳贺都快读完半卷书了,终于轮到他这一艘船停靠,妙妙早在船上等得不耐烦,靠着杨尧睡着了。

  一行人刚要出船舱,一旁却忽然冲出一艘大船,只差一点就与柳贺这艘船相撞,幸好船夫技艺出众,才将船稳住,可尽管如此,船身仍是晃了一晃,刚刚那艘船却趁势插到他们前面去了。

  那船比柳贺这艘船要大上许多,装饰也富丽堂皇,那船似是越过数艘船才冲至最前方,其余船避让不及,多少受了些冲撞。

  柳贺这艘船上,顾为原本已跳上码头准备停船了,可那大船上前之后,负责停船的官吏竟越过他让那大船先停。

  顾为不忿道:“先来后到,我们先来,为何给这后到者先办?”

  那官吏打量了顾为一眼:“这位老爷可知,船上的是何人?”

  “不管是何人,天底下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礼吧?”顾为毕竟是书生出身,虽在扬州磨砺了几年,身上却仍有一些读书人的热血。

  这大船在通州码头上都如此蛮横,其主人在京中恐怕也是猖狂至极。

  柳贺叫住顾为:“无功,算了,再等片刻也不妨事。”

  “这位老爷才叫识相。”大船上一位管事傲然道,“我家主人此次进京面见天子,若耽误了时机,你们谁担待得起?”

  码头上的官吏陪笑道:“担待不起,陈千户的事谁也担待不起。”

  柳贺一听这官吏所说,便明白了船上是何人。

  千户是锦衣卫的官职,除了正经的武官外,荫封文官及权贵子弟也多用锦衣卫官职,柳贺记性极好,看这船的形制,加上船上的官衔牌,便知这人是平江伯陈王谟之子陈胤征。

  平江伯自永乐时封爵,这一代平江伯陈王谟娶了武清伯李伟之女,可谓强强联合,陈王谟嘉靖时平了潮州张琏的叛乱,陈胤征是他的独子。

  武清伯李伟是太后她爹,李太后是长女,陈胤征的母亲则是他的次女,换句话说,陈胤征是李太后的外甥,当今天子的表哥。

  的确是权贵中的权贵,难怪行事如此猖狂。

  柳贺让了,那船便大摇大摆地先停下,平江伯封在庐州府合肥县,这船进京的路线恐怕与柳贺相当。

  陈胤征这船虽只有一艘,可停得极慢,柳贺等了许久,妙妙也醒了,前面这艘船才停靠完毕。

  那管事笑道:“也幸亏你们让了,我家老爷的事才未被耽搁。”

  他见柳贺样貌年轻,手下出声时又主动退让,便知柳贺这官当得并不大,有心在柳贺面前多炫耀两句。

  “华六,你说些什么呢?还不快去忙正事。”

  陈胤征自船舱内走出,见柳贺面孔陌生,也只是淡淡瞥了柳贺一眼,并未与柳贺搭话。

  在通州码头停船就耽搁了许久,下船之后,一行人先回了家,柳贺离京时预防自己有重回之日,京中这栋宅子就没卖,派了一位管事在守着,也幸亏没卖,不然他回京之前还得托人替他先看房子。

  天子下了圣旨后,柳贺便先去信一封到

  京中,命人将宅子拾掇了一番,到了京城,杨尧与杨乡绅夫妇将行李等运下,柳贺则换上官袍,先去张居□□上。

  张居正虽从未在信中与他提过,但柳贺心中清楚,他此次能归京,必定是有对方点头的。

  否则就凭他筛落了张敬修的本事,别的官员也不敢给他说话。

  柳贺带了些礼,多是镇江与扬州的特产,有送给张居正本人的,也有贺张居正次子张嗣修中榜眼的,柳贺来京这一段时日,万历四年的会试与殿试皆已考完,在这一榜,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依然未中,而在殿试中,依规张居正当回避,但张居正依然当了这一科殿试的读卷官。

  张居正身后如此凄惨,也与他在任上的所言所行有关。

  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在官场上行走,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柳贺心想,他去贺张嗣修高中,不会让人觉得他是故意的吧?

  到了张府,眼下非年非节,张府门前依然有许多官员在等候。

  柳贺正要递门包,恰好与一人打了个照面。

  柳贺也不由纳闷,他面前这人,竟是不久前才在通州码头见过的平江伯子陈胤征。

  陈胤征见到柳贺也是惊诧到了极点,方才他见柳贺模样年轻,因而并未放在心上,此时见他身着绯袍来到张府,陈胤征才意识到,柳贺竟是堂堂正四品大员。

  如此年轻便已官居四品,陈胤征竟未听说此人名姓。

  方才此人在通州码头也是如此低调,陈胤征家中管事多有冒犯,他也未出声指责。

  ……

  陈胤征虽为权贵,但他老爹陈王谟也是有军功在身的,陈王谟此次来京,便是想到张府活动活动,以便给他爹谋个好差事。

  即便陈胤征的姨母是李太后,可朝事非张居正点头不可,便是陈王谟也需在这位当朝首辅面前伏低做小,当然,眼下张居正势大,纵是亲王国公对他也多有讨好,何况平江伯只是区区一个伯。

  陈胤征递了帖子与门包,本以为那门子会让他先进,谁知那门子竟对他身后这绯袍官员露出笑脸:“柳大人是才到京城?相爷吩咐过,您一到就直接进,待相爷回来就去见您。”

  而对陈胤征的帖子,这门子却算不上客气,对他道:“相府今日客已满,这位老爷改日再上门吧。”

  陈胤征不服道:“那他为何先进了?我已在此候了一刻了,总有先来后到的道理吧?”

  陈胤征此时忽然想起,在通州码头时,那位“柳大人”的下属也是这般问的。

  那门子笑道:“您可知那位大人是谁?他是我们相爷的门生,刚从扬州知府任上归京。”

  陈胤征失声道:“他就是柳三元?”

  陈胤征虽未与柳贺打过交道,但他们平江伯府的驻地在庐州,对南直隶各府都有所了解,在整个南直隶,柳贺可谓是名声最大的一位知府。

  平江伯府也有生意在扬州,柳贺出手对付盐商的时候,平江伯府亏损颇大,但尽管如此,平江伯陈王谟也未声张,实在是因柳贺这人难对付。

  主要是闹大了对平江伯的名声也不好,嘉靖时,平江伯就因求官被御史丘橓弹劾,这几年平江伯一直低调行事,就是想谋求再起复的机会。

  陈胤征对柳贺也是早闻其声未见其人,见柳贺一路畅通进了张府,他也不再埋怨了。

  他在家时也曾听父亲说过,柳贺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知府,若是终生回不了京,那便可任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若是能回京,前途恐怕更是远大。

  陈胤征别的不信,对他爹识人的本事却十分信赖,若非如此,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他们平江伯府的权位不会如此稳当。

  ……

  柳贺上回来张居□□上还是

  三年前,张府的景象与三年前变化并不大,柳贺依然在暖阁等候,不过和三年前相比,暖阁竟叫柳贺完全感觉不出暖和,张府下人解释道:“相爷怕燥,就叫人将炭火给撤去了。”

  柳贺闻言不禁皱眉,京城这气候,还没到叫人觉得燥的时候吧?

  柳贺不禁想到,张居正寿命只剩几年,莫非也与这燥有关?

  他思索了片刻,便至暖阁外看假山及流水,再候了一阵,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居正人未到声已至:“泽远来了。”

  张居正声音依然洪亮,面色看着比三年前更红润,柳贺见了他立即行礼:“弟子见过恩师。”

  柳贺起身,便感觉到张居正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张居正并非那等叫人见之生惧的官员,但被他这般打量,柳贺心中依然有些忐忑。

  这就是当京官与当外官的不同,柳贺若还在扬州,他完全可以横着走,一年到头也就见几回巡抚,再见几回巡按罢了。

  可到了京城,知府这一级的官员着实没什么好稀罕的,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到好几个,柳贺也只能一改在扬州府的霸气,切换成乖巧模式。

  张居正喝了一杯茶,过了许久才道:“你在扬州干得不错,两位子实兄都多有夸赞。”

  柳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来张府就相当于社畜等待年终考核结果,老板说了ok他才真正ok。

  “但行事大胆的毛病还需改改。”张居正又道,“你眼下羽翼未丰,无需和人硬碰硬,何况盐事积弊难除,非你一人能够处置。”

  “弟子知晓。”柳贺坦诚道,“当时弟子只想着尽力而为。”

  柳贺能动的,不过是盐税的皮毛而已,除非将那一双双伸向盐税的手彻底打掉,盐上的痼疾才能够根除。

  但这就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以一人之力,何以对抗千人万人?

  此事天子也不可能做到。

第167章 不干

  “你写来的信,我都看了,你在扬州府的所为,吴子实也向我一一道明。”张居正道,“我原想着,让你随吴子实去治水,你跟着吴子实多加磨练,多少有些长进。”

  谁知柳贺才去就与扬州府中的盐商扯上的关联,更是以一己之力牵起了扬州、淮安与盐运司衙门三处。

  决定让柳贺任扬州知府时,张居正是想看看,他在扬州知府任上能掀起什么风浪,事实证明,柳贺比他以为的能折腾多了,虽行事仍可见莽撞之处,但为官的本分到底是尽到了。

  柳贺低声道:“多亏了恩师提携。”

  他在扬州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无凶险,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轻易就被王焕给捏死了,可柳贺至今却安然无恙。

  柳贺不会自大到以为这是自己的本事,若他不是张居正的门生,那些人行事必然不会如此顾忌。

  可尽管如此,柳贺这官位还是差点就要丢了。

  张居正虽说一脚将他踢出了京城,可待他这个弟子已经是不错了,当初隆庆帝要柳贺任东宫日讲,张居正不允,天子登基后,又有传闻说张居正不同意。

  但仔细想想,李春芳的门生还未当得上日讲官,他这隆庆五年的进士已经先一步占了位置,若无张居正首肯,自然也不可能。

  之后柳贺任的都是紧缺、要缺,这些位置是那么好占的么?从座师门生这一层关系来讲,张居正待他已十分够意思。

  两人之间的隔阂始终在变法一事上。

  柳贺并非因循守旧之人,因而他不似同年傅应桢那般反对变法,也不像邓以赞那样时不时挑张居正的错,主要是大明朝对贪官和清官的界限过于清晰,官员只要不贪、私德上没有问题便是好官。

  然而百姓需要的却并非这等官员。

  张居正在私德上下降空间非常大,任首辅之前倒没有太多错处,任首辅之后,那简直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柳贺对此虽然也有异议,但他更在意的是张居正的政柄——他并非反对变法,张居正推行变法的理念柳贺完全赞同,但变法本身并不是完美的,柳贺在这一块上质疑最多。

  而张居正这样的人,官员攻击他私德他会生气,会将其一脚踢得远远的,但柳贺质疑的是他为政的根本。

  他为何一定要踢走高拱,为何要对天子严厉对待?若他想窃居权相之位万万年,只需将天子母子二人操控住便是,将天子教导成只知吃喝玩乐不知民生疾苦的废人,便可保住他的权势。

  当然,后期多年不朝的万历帝可以说是彻底长歪了,朝着张居正没有料想过的方向飞速狂奔。

  眼下夺情之事还未发生,但官员丁忧是祖宗法度,任何人都没有特权,若非为了变法,夺情不会发生,张居正之所为不会引起那么多官员的反对。

  他任首辅后的一切所为,都是为了变法。

  从这一点上说,柳贺没有全力支持,便注定了他与张居正之间始终存在隔阂,这份隔阂也非简单就能消弭的。

  柳贺一直在努力改变张居正在考成法、清丈田亩之法上的一些策略,但柳贺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卑劣——无论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变法之事的是张居正,他在一旁挑挑剔剔,一会说这个不行,一会说那个不好,但要他如张居正这般推行变法,他敢吗?

  轻则人头落地,重则全家流放。

  张嘴总是比行动容易许多的。

  柳贺就是那个张嘴叭个不停的人。

  “你的田亩之策,我将要施行了。”张居正道,“此前我觉得时机还未至,眼下人财物皆备,已经可以施行了。”